第三回花凌拎起包袱的時候，指節繃得發白。她沒有看良言，她把包袱往車板上一推，一直推到最裡頭，推到貼著老歷的膝蓋，然後自己扶著車轅上了車，坐在車尾，兩隻手疊在膝蓋上。
從頭到尾，一句話沒有。
黃亮坐在車頭上，腦袋來回轉了三個來回，最後壓著嗓子跟小楊嘀咕：“……這就完了？這就算吵完了？”
小楊也壓著嗓子回他：“亮哥，我瞅著是完了。”
黃亮把鞭子往車板上一撂，摸著後腦勺：“我說這兩口子拌嘴，比胖爺我打一架還累人。我這心跟著上上下下顛了三個來回，愣是一句葷的沒聽著。”
老歷一直閉著眼。這會兒他把眼睜開一條縫，摸出菸袋，在車板上磕了兩下。
“老夫當年——”
黃亮立馬來了精神，湊過去：“哎哎哎，您當年怎麼著？”
“老夫當年在東海底下壓了八百年。”老歷說，“壓得最難受的不是那八百年，是頭一年。頭一年老夫總琢磨，總該有個人來瞧瞧我。”
他把菸絲按實了。
“後來老夫想明白了。”老歷眼皮又耷拉下去，“想來的人攔不住，不想來的求不來。你把人的包袱搬來搬去，那是拿她當物件。上車，走了。”
黃亮愣了半晌，回頭衝良言扯著嗓子喊：“言哥！老爺子發話了！”
良言站在原地，站了有三息。
他彎下腰，把地上那處被踩亂的草理順了些——其實什麼也沒理，就是把手裡的空落一落——然後自己也上了車。
車軲轆轉起來，誰都沒再說話。
天黑前在一處土坎底下歇了腳。
黃亮生火，小楊去下頭的溪裡摸水，老歷坐在火邊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的。良言繞到車後頭去拴騾子，拴完直起腰，一抬頭，看見花凌還坐在車尾，還是白天那個姿勢。
她坐著的那一小塊車板上，結了一層薄薄的白。
良言解下外衣，抖開，往她肩上搭。
花凌抬手把衣裳按住，往回推：“你穿。我不冷。”
“你冷不冷我看得出來。”良言說著，順手把她的手拉了過來。
那隻手涼得不像話，涼得他手心一激靈。他沒松，兩隻手包上去，慢慢地搓。
花凌低著頭看自己那隻被包住的手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上回從臥鮫嶺回來，肋下斷了三根骨頭，是黃亮告訴我的。”她忽然說，“上上回你在雷音峽谷底下掉下去，是小楊告訴我的。這回蘊祥鎮出事，我是聽花敬說的。”
她把手往回抽，抽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你每回都讓我最後一個知道。”花凌說。
良言張了張嘴。
“我不是來幫忙的。”花凌看著火那邊，“我知道我打不過陀譜。我是不想在落雲崖上守著一塊玉牌，守到它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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