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石峰的外圍山門叫落石門。
說是門，其實就是兩堵齊腰高的石牆夾出一條道，道當中橫著一根碗口粗的黑鐵槓子。槓子邊上支個草棚，棚裡坐著兩個驗路條的執事，腳底下一盆炭火，火上煨著壺。
道上排了二十來號人。有送菜的，有挑炭的，有牽著騾子馱米袋的，也有像良言這樣捧著藥堂路條來交貨的。
良言排在第七個。
這會兒他這張臉，不是他的臉。
陳阿蓉給的那味東西，她自己管它叫“貼皮”。薄，薄得像一層泡漲了的蔥衣，敷上去先涼，涼過去就發燙，燙完了臉上的肉便自個兒往下墜——眼皮墜成三角的，嘴角墜出兩道深溝。良言照過一回水，水裡那張臉五十來歲，皮底下浮著一層黃，像是常年見不著太陽的人。
難受的是味兒。
那東西貼上第二天就開始泛酸，酸裡還兜著一絲甜。良言一低頭就聞得見，聞久了嗓子眼發緊。他問過這皮拿什麼做的，袖子裡那根銅簽上的陳阿蓉笑了半天，笑完答了句不相干的話。
他就沒再問。
前頭的騾子拉了一泡屎，隊伍往前挪了兩步。
花凌跟在他身後半步，扮藥童，個頭壓得矮，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把，臉上也貼了皮，貼出一張十三四歲的黃瘦面孔。她兩手籠在袖子裡，從進這條道起就沒抬過頭。
黃亮在隊尾挑一擔炭。那點分量擱他身上跟挑兩隻空籃子似的，可他偏要哼哼，一步一哼，哼得抑揚頓挫，還時不時倒一次肩，倒得跟真的一樣。
小楊的骨哨掛在良言腰帶上，一聲沒出。
輪到良言了。
驗條的執事接過那捲路條，湊到炭火邊上照。
“齊善堂。”執事把這三個字唸了一遍，抬眼看他，“齊善堂不是六年前就燒沒了麼。”
良言弓著背，兩隻手在衣襟上蹭：“回上官，堂子是燒了，籍沒銷。”
他說著從懷裡又摸出一塊巴掌大的木牌，雙手託上去：“燒了之後藥行的活兒併到鎮東的仁濟堂了，人還是那些人，條子還是那些條子，只換了個招牌。上官您瞧這印。”
執事把木牌翻過來看印，看得很慢。
良言這時候手就開始抖。
這抖不是裝的。他後頸上一層汗，汗順著貼皮和真皮之間的縫往下淌，淌得又癢又刺。他在這一刻腦子裡過的是：鐵槓子後頭三丈是石階，石階兩側的燈是活的，燈芯裡有陣；花凌離他半步；胖子在最後頭，真要動起手來，他得先把這兩個執事的嗓子按住。
執事把木牌扔還給他：“藥呢。”
“在後頭擔子裡。”良言忙不迭地接住牌子，“三十斤生地，二十斤青礞石，還有兩筐子鮮的，悶壞了就不能用了。”
執事沒再問，抬手把黑鐵槓子往上一抬。
良言彎著腰過去了。
過了槓子往上是石階。石階一共九十九級，兩邊每隔七級立一盞石燈，燈罩上刻著一圈雲紋。良言低著頭走，眼角把那些燈一盞一盞數過去。
他背上的汗，是走到第四十級才開始收的。
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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