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藏在大灶底下。
那女人隔著冰殼指了指灶膛，說往裡數第三塊磚，磚底下有個瓦罐。黃亮趴在地上，胳膊伸進去掏了半天，掏出來一個黑黢黢的罐子，罐口拿蠟封著。
罐裡是一塊巴掌長的烏木牌，牌面上烙著“齊善堂”三個字，底下一行小字：外採。牌子邊上卷著一張油紙路條，寫明所攜人數——執事一名，藥童一名，腳伕二名，車一輛。
木牌沉手，比一般的木頭壓秤。背面刻著一道淺槽，槽裡塞著一撮陳年的藥渣，硬得跟砂子似的。
黃亮把牌子舉到眼前照了照：“我說，這玩應上頭寫的是丁卯年吧？丁卯年那都仨年頭了，人家山門上不認咋整？”
“認。”那女人在冰殼裡說，“山門不認年月，認味。”
老歷接過牌子，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，眉毛動了一下：“藥氣跑了。”
“跑了就燻回來。”那女人說，“灶還在。桑木，文火，燻一夜。燻透了拿手一搓，搓出油來才算成。”
於是那一夜大灶重新點上了。
三年沒生過火的灶膛，頭一把火點起來的時候嗆出一股黑煙，嗆得黃亮蹲在院子裡咳了半晌。等火勻了，桑木的甜味順著煙一層一層往外走，走滿了整個坳子。
那甜味是乾淨的，跟墳裡那股膩甜不是一路。可聞久了一樣往人胃裡頂——良言知道為什麼，這兩樣甜，本來就是從一個灶上出來的。
良言坐在灶邊翻牌子，一個時辰翻一回，翻了一夜。
煙從灶膛口一股一股地湧出來，湧到他臉上又散開。他一夜沒挪窩，眼睛讓煙燻得通紅。
天亮時他把牌子拿在手裡搓了搓，指頭上果然沾了一層薄薄的油。
黃亮是最不樂意的那個。
他把那副空擔子往肩上一搭，走了三步，把擔子摔在地上：“我說這不合適！你們誰見過胖挑夫？挑夫都是乾巴瘦，一根扁擔一層皮！我這往那兒一站，人家一看就知道這擔子裡沒裝東西！”
老歷用菸袋鍋子敲他的扁擔頭：“那就往裡裝。裝到你走道兒喘。”
黃亮張嘴還要說，老歷已經把兩塊半人高的青石往他筐裡擱了。
黃亮那張臉當時就垮了。
他試著把擔子挑起來，扁擔在肩膀上壓出一道白印。走了兩步，臉就紅了。
老歷又指了指他胸口：“那把尺子。”
黃亮低頭，一隻手按住衣襟。閻羅噬魂尺就貼在他心口那塊，隔著兩層布，還是能看見一層薄薄的暗紅透出來。
“不能帶？”黃亮問。
“帶。”老歷說，“拿溼泥糊上，外頭纏草繩，塞筐底，壓在石頭下頭。上了山，它不響你不許摸，摸一下人家山門上就知道你是個什麼貨色。”
黃亮悶著頭把尺子摘下來，捧在手裡看了一會兒，才拿泥一層一層地糊。糊到最後一層的時候他嘟囔了一句：“……我說你可老實點吧。”
泥糊上去，那層暗紅就一點一點透不出來了。糊嚴實以後他還拿手掌拍了拍，拍得挺重。
小楊的去處是一支骨哨。
那是老歷從行囊裡翻出來的一截獸骨，巴掌長，兩指粗，鑽了七個眼。老頭兒把骨哨在袖子上擦了擦，遞給小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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