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不夠。
花凌的行囊裡有一疊花家的信箋，壓得平平整整，一共十九張，良言接過來數了數，搖頭。
黃亮從懷裡掏出一張油紙，是前天在山下買燒餅包著的，油浸透了半邊。他兩隻手扯著，對著日頭照了照，把沒浸油的那半撕下來，遞過去。
老歷沒吭聲，把腰間那個裝菸葉的布包解開，倒空了菸葉，把裡頭襯的那幾張黃表紙一張一張揭下來，攤在膝蓋上抹平。
小楊跑去坳子外頭，回來的時候抱了一塊木板，是從塌了的柴房上拆的。他拿袖子把板上的灰擦淨了，雙手捧著擱在良言面前，說了句：“言哥，實在不夠了，我把這個也帶來了。”
湊到最後，夠了。
良言把這些紙按大小分了三摞。信箋一摞，油紙黃表一摞，木板擱在最底下。他理得很慢，一張一張地抹，把折過的角都抹平了。
墨是花凌磨的。
那口硯臺是老歷用的，缺了個角。花凌把水添進去，手指頭剛碰到硯池，池子裡就浮起一層細碴，跟碎冰似的。她把手收回來，改用袖口墊著捏住墨錠，一圈一圈慢慢磨。
磨了一刻鐘才磨開。
墨磨開了是稠的，黑得發亮。花凌把硯臺往他那邊推了半尺，推完把手縮回袖子裡。
良言把那本冊子攤在膝蓋上，翻到頭一頁。
頭一行是去年八月的日子。名字後頭跟著籍貫、年歲、領銀人，領銀人那一欄底下按著紅指印。
良言看了那一欄很久，最後沒抄。
他只抄名字、籍貫、年歲。三樣。
領銀人那一欄他一個字沒動。那一欄裡的東西，不是這些孩子的。
他寫字慢。
他這輩子正經握筆的日子加起來不到一年，認字認得，寫起來筆畫的先後就不對，一橫一豎跟刻的一樣，一個字要用去好幾息。寫完一行，他把紙挪一挪，接著寫下一行。
寫到第七個名字，他停住了，把冊子舉高了些，就著日頭看。
“這個字念什麼？”他問花凌。
花凌湊過來看了一眼：“黍。莊稼的那個黍。”
她說完，用指尖蘸了硯裡的水，在木板上一筆一筆寫給他看，寫得極慢，筆順都拆開了。
良言看完，低頭照著寫了一遍。寫完抬頭。
花凌點了點頭。
她收手的時候，指尖在木板上留下一小片霜。霜過了三息才化開。
風從坳口進來，把紙角吹起來一個邊。花凌伸手把那個角按住了。
她按住了就沒再松。
後頭這大半天，她就一直坐在他左手邊，一隻手壓著紙的左上角，一隻手壓著右下角。良言寫到哪一張，她的手就移到哪一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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