冊子上寫著：李承安，蘊祥鎮河東，年九歲。
良言對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，久到花凌抬起了頭。
李承安。
蘊祥鎮河東那條巷子，賣席子的老李家。那孩子小名叫安子，從小到大沒人叫過他大名，良言壓根不知道他還有個大名。
夏天河水淺的時候，河東河西的孩子都去摸魚。安子摸魚有一手，會從上游拿石頭堵一道壩，把水趕到淺灘上去，魚在灘上亂蹦，一撿一個準。良言那兩年天天跟著他去，替他搬石頭。
有一年發大水，壩沒堵成，兩個人在灘上摔了個滿身泥。安子摔倒了還樂，說明年再來。
良言十歲那年冬天，安子分給過他半條魚，用草繩穿著。那半條魚回家熬了湯，良善喝了兩碗。
後來良言被石門宗挑走，就沒再回過河東那條巷子。走的那天他誰也沒告訴。
老李家的席子鋪在巷口第三家，門口常年支著一個竹架子，晾著剛編好的席，太陽一曬就有股青草味。良言路過那兒總要多聞兩口。
去年八月，老李家在那本冊子上按了一個紅指印，領了三兩銀子和一塊免稅牌。
按年歲算，安子今年該是十六了。
冊子上寫的是九歲。
良言又低頭看了一眼日子——去年八月，第一頁，第四十三行。
他把冊子上那一行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，看完了，把筆在硯臺邊上舔了舔，蘸飽了墨。
他抄了下去。
李承安。蘊祥鎮河東。年九歲。
三樣，一樣不多，一樣不少，跟前頭四十二個一樣。
寫完了，他往下挪了一行。
黃亮在他斜對面坐著。他剛才一直在看，看見良言筆停了，人往前湊了半尺，嘴張開了。
老歷的菸袋橫過來，橫在黃亮胸前，把他擋住了。
老頭兒沒看他，也沒說話，只是那杆菸袋一直橫在那兒。
黃亮張著的嘴慢慢合上了。他往後挪了挪，兩隻手撐在地上，仰著脖子看天。
第四十四個。第四十五個。
筆尖在紙上蹭出細細的聲，一下，一下。院子裡除了這個聲，就剩冰殼裡偶爾掉下來的一點蟲響。
抄到第七十一個，他又停了一下。
這個名字他剛寫過——王小柱。良言往回翻了兩頁，找見前頭那個，兩個名字一個筆畫不差。他把兩行並在一處比了比：一個是鎮西王家窯的，年八歲；一個是青石溝的，年七歲。
兩個人。
他回過頭來，把第七十一個也抄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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