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爬上坳口的時候，那女人開始冒煙。
那煙是灰白的，細得跟香頭上的一樣，一縷一縷從她的袖口、領口往外走。
不是著火，是她皮子上那層溼氣讓日頭一曬，絲絲地往上走，走一陣，她的手背就乾癟一分。她自己不叫，也不躲，只是把半張臉埋進膝蓋裡。
花凌走過去，兩指併攏，繞著灶膛口劃了一圈。
一層薄薄的白霜順著她指尖走過的地方立起來，越立越高，最後結成一片半人高的冰殼，把日頭擋在了外頭。冰殼裡頭立刻暗了，暗得像傍晚。
那女人在冰殼裡抬起頭，衝花凌的方向張了張嘴，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冰殼裡那點暗把她半張臉蓋住了，只剩一線輪廓。她把兩隻手攏進袖子，垂著頭，倒像是個在灶邊守火候的人。
黃亮蹲在冰殼外頭看得直咂嘴：“我說凌姐這手，擱我們那旮沓夏天能掙不少錢。”
老歷一菸袋鍋子敲過去。黃亮往旁邊一躲，躲開了，得意地咧了咧嘴，隨即又覺得這時候咧嘴不合適，趕緊把嘴收了。
良言在冰殼外頭坐下來。
“昨兒夜裡你背的那個方子，”他說，“再背一遍。慢點背。”
那女人立刻就開了口，還是那個又快又穩的調門。花凌聽著，一味一味往下對，對到第三遍才把手抬起來。
“對得上。”花凌說，“那碗裡的渣子，一樣不多，一樣不少。忘憂藤的分量確實是壓著的——她是照著方子做的，方子本身就是這麼寫的。”
良言點了點頭，轉回來問那女人：“這茶，要喂多少日？”
“九十九。”那女人答。
“九十九日以後呢？”良言又問。
“第一百日不餵了。”那女人說，“第一百日剝。”
院子裡沒人出聲。
“九十九是數，一百是關。”那女人接著說，語速一點沒變，“九十九日，雜念洗盡，魂胎養圓。第一百日一早，不給茶，只給一碗清水。空著肚子的魂最好起，起得整。要是喂到一百日還接著喂，魂就長住了，長住了拽不下來，拽下來也是碎的，碎的不作數。”
良言的手指頭在土上摳了一下。
土是硬的，摳下去沒留住印子，指甲蓋倒是翻了一點白。
“不作數，是什麼意思？”他問。
“不作數就是白喂。”那女人說，“白喂就得再來一批。灶不能停，一停前頭全廢。”
黃亮猛地站起來，走到院牆邊上，一腳踹在牆上。牆皮嘩啦掉下來一片，他也不看，就那麼背對著眾人站著，肩膀一起一伏。
他這回一個字沒罵。
要說這胖子，平日裡嘴上沒個把門的，葷的素的都往外倒。可這半天，他愣是一句現成的話都摸不著。
良言從地上撿了根枯枝，蹲在土上開始劃。
他先劃了一道，寫上“九十九”，又在旁邊劃了一道，寫上“一百”。寫完，他抬頭看花凌：“那天你說，最早的一批，餵了一個月上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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