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兩個數在他腦子裡對上的那一下，他後脖頸子上過了一陣涼。
那本冊子他只看了一遍，看完照原樣壓回石硯底下，硯臺的位置都沒挪。冊子上一頁十四個名字，翻過去了七頁。每一個名字後頭跟著籍貫、年歲、領銀人，領銀人那一欄底下按著一枚紅指印，按得歪歪扭扭，有的乾脆按成一團。
九十八枚紅指印。
按指印的是什麼樣的手，良言那天沒往下想。現在他想起來了——領三兩銀子的人家，手上都有繭。
良言那天數完就把冊子合上了。他當時心裡想的是“九十八個”，想的是這四個字往下沉。他沒往下再想一層。
現在這一層自己浮上來了。
九十八，不是賬。九十八是七批。七批走完了，第八批就在西廂房那鋪大炕上，被褥是新的，棉花厚得能立起來，一個個臉都是圓的。
他在北道上把那第八批劫下來了。十四個，一個不少。
“所以我劫的那車，”良言開口，聲音聽著挺平常，“是這一輪的最後一批。”
“最後一批。”那女人在冰殼裡點頭，“差十四個，一輪不滿。一輪不滿，那一格就填不上。”
“填不上會怎麼樣？”良言問。
“再湊。”那女人說，“打哪兒湊都行。灶不挑人，只挑年歲。”
冰殼裡有蟲子掉下來的細響。
一顆，兩顆。掉在冰上不化，就那麼白白地臥著。
良言把枯枝在手心裡握了一下，握斷了。
斷茬扎進了掌心。他也沒鬆手。
“一格。”老歷忽然開口，“她說的那個‘格’，你們都當是個數目。不是。那是陣眼上開的槽，一槽一格，填滿了才亮。”
黃亮從牆根那邊扭過頭來：“老曆頭，那玩應有幾格啊？”
老歷把菸袋在鞋幫上磕了磕，沒答他。
小楊不知什麼時候從坳口回來了，站在良言身後，兩隻手絞著衣角，絞得死緊：“言哥……那咱救回來那十四個，他們喝了三個月的茶，往後……往後咋整啊？”
那女人替他答了：“停了茶，得病一場。燒三五日，忘掉這三個月的事，往後不記得自己上過哪兒。十個裡頭有一兩個會痴。剩下的都能活。”
小楊“哦”了一聲，兩隻手鬆開了。他站在那兒，忽然吸了吸鼻子。
吸完了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把，蹭完把兩隻手背到身後去了。
黃亮從牆根轉過來，走過去，抬手在小楊腦袋上按了一把，按完自己也沒說話。
老歷坐在斷牆上，一直沒吭聲。他那杆煙不知什麼時候滅的，一縷青煙都沒有，他也沒去點。
老頭兒活了不知多少年，見過的髒事比這坳子裡的蒿子還密。可他這會兒把眼皮耷拉下來了，誰也沒看。
良言站起來，走到冰殼跟前，蹲下，跟那女人隔著一層冰。
“陳娘子。”他說，“灶前的名牌，一名一牌，喂一日劃一道——是不是這個規矩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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