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,坳子裡起了霧。
那女人不肯待在墳坑裡,也不肯往有露水的地方去。她自己扶著墳頭站起來,一步一步往院子裡挪,挪得極慢,左腳落地是實的,右邊那半沒腳,就靠一團蟲子撐著,撐一下塌一下。
她走一路掉一路。掉下來的蟲她都彎腰撿,撿起來往斷口裡塞。塞進去的時候要拿手掌壓兩下,壓瓷實了才接著走。
從墳坑到院門口,統共二十來步。她走了小半個時辰。
黃亮跟在後頭,眼睛不敢看,腳又捨不得停,一路直嘬牙花子:“我說……姐們兒,你這掉的能撿差不多就得了,那玩應又不長在你身上。”
“長的。”那女人頭也不回,“不撿就少了。少了就不夠撐到日頭出來。”
她挪到大灶跟前,往灶膛口一坐,整個人往陰影裡縮了縮,這才安生下來。
灶膛裡還留著幾十年前的一點涼灰。她把那半邊身子往磚上貼了貼,貼得很緊。斷口上的蟲這才安生,不往外掉了。
良言在灶臺另一頭蹲下,跟她隔著三步。
老歷把菸袋點上,坐在斷牆上,慢慢抽。花凌站在良言左後方半步的地方,沒往前,也沒往後。小楊守著坳口,背對著他們。
花凌的手指頭一直捏著袖口。她離那女人有六七步遠,可她腳底下那一圈草,還是白了一小片。
“陳娘子。”良言開口,“你把自個兒一半的魂埋在這兒,埋了三年,等的是什麼?”
那女人沒答,反問了一句:“霍陽呢?”
黃亮搶在頭裡:“死啦!死透了!他那個拴魂丹碎了,人在海邊上燒成琉璃了,我跟你說那沙子都烤化了……”
老歷一菸袋鍋子敲在黃亮後腦勺上。黃亮捂著頭縮回去了。
那女人聽完,半張臉上什麼都沒有。她低頭把胸口的皮肉又按了按,按完抬起頭。
“我不找他。”她說,“我也不去山上找那個老東西。你們別指望我給誰報仇。”
良言看著她:“那你要什麼?”
“一個身子。”那女人說得很平常,平常得像在灶上要一把柴,“不用好的。不用活的。不用漂亮的。我只要一個……爛得慢一點的。”
院子裡沒人接話。
灶膛裡那點陳灰被風吹起來一星半點,落在她攤開的手心上。她也不動。
“我不疼。”她接著說,“死人不疼。我就是爛。今天掉一把蟲,明天掉兩把。我早上還記得自己叫什麼,晌午就得想一想,到了晚上就得靠別人叫我一聲。你們剛才叫我陳娘子,我心裡“咯噔”一下,才想起來是我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,兩隻手在膝蓋上攤著,指甲有半尺長,一根一根往下垂。
要說這還魂一道,本就是修行路上最見不得光的一條岔路。人死了,魂散了,那是天理。可總有人不認這個理,非要拿藥、拿陣、拿別人的命,把散了的東西再兜回來。兜回來的魂沒處放,就得找個殼子裝著——好殼子難尋,壞殼子撐不住,於是這類東西活著的每一天,都是在跟自己身上的爛較勁。
爛到最後,魂還在,人沒了。魂裡頭那點“我是誰”,是一天一天化掉的,化得比肉還快。
老歷早年在中原走動,見過三個這樣的。三個都是先忘名字,再忘話,最後忘了怕。忘了怕的那個,後來吃了半個村子。
老頭兒把這事記了一輩子。記的不是那半個村子,是那東西臨了還在嘴裡唸叨自個兒閨女的小名,唸了一宿。
“再過些日子,我就想不起來了。”那女人說,“想不起來也不疼。可我不樂意。我這半拉魂在土裡躺了三年,別的沒幹,就幹這一件事——不樂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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