齊善堂的舊址在半山腰的一個坳子裡。
要說這齊善堂，如今是裂天閣的廚房，堂址早搬進了山門裡頭。可它最早不在山上，就在這坳子裡，那會兒還只是個熬藥的作坊，一個姓陳的女人帶著七八個學徒，替山上的老爺們烹茶、煉引子。後來人搬上去了，屋子空了，一荒就是幾十年。
按說荒了幾十年的地界，早該讓山裡的野物佔了窩。可這坳子裡連個耗子洞都尋不見。草長得旺，蟲卻不叫。
院牆塌了半圈。沒塌的那半圈上留著一道燻黑的印子，從牆頭一直拖到牆根。院子當中那口大灶還立著，青磚砌的，半人多高，磚縫裡鑽出一叢叢蒿子，蒿子早枯了。
灶臺上頭原本搭著一根橫樑，塌了一頭，斜插在灰堆裡。樑上掛著半截鐵鉤子，鏽成了紅的。風一過，鉤子就晃，晃得沒有一點聲響。
黃亮蹲在灶膛口往裡瞅，伸手捻了一撮灰在指頭上搓：“我說，這灰咋還是乾的呢？外頭可下了三天雨。”
老歷拿菸袋鍋子在灶臺邊沿磕了磕：“灶不吃水，是底下還有東西在焙著。”
黃亮手一抖，那撮灰全撒了：“焙……焙啥呀這是。”
小楊沒跟著他們進院子。他打進坳口就站住了，一直站在藥圃的地界上沒動。
他腳底下那片地，土色比別處深。一腳踩下去，能陷半寸。
那片藥圃如今全是野草，齊腰深。小楊站在草裡，額頭上那道佛印一陣一陣地泛白光，泛一下，暗一下，跟人喘氣似的。
良言走過去，站到他邊上：“還在？”
“在。”小楊的聲音有點發飄，“言哥，不在屋裡，在土裡頭。”
他抬手往北邊坡上指了指。
坡上有三座墳。都是老墳了，墳頭塌了大半，跟土坡快連成一片。最東邊那座前頭豎著塊木牌，牌子朽得只剩巴掌大一片，上頭的字讓雨泡爛了，只能勉強認出一個“阿”字。
良言在那塊木牌前頭蹲下來，蹲了很久。
他伸手把牌面上的泥抹了抹。抹掉一層，底下還是一層，那個“阿”字往下什麼都沒有了，木頭糟得一碰就掉渣。
三年前問天洞那一場，他趴在牆角，眼睜睜看著霍陽兩手一合，一刀烈火劈進火籠子裡。那女人連一片衣裳角都沒剩下。良言當時躲在天紗斗篷底下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那女人生前是這個院子的堂主，死後被自己的男人挖出來、縫上、點著，最後又被燒了第二回。
花凌從後頭走過來，蹲在良言旁邊，兩根手指往土裡一插。
她的手一進土，墳頭上那層枯草“唰”地起了一層白霜，霜順著她的指頭往外爬，爬出去半尺才停。
“底下三尺，有魂氣。”花凌把手抽出來，指尖凍成了青白色，“壓著一層藥，很厚。是拿藥封的。”
老歷把菸袋往腰裡一別，臉上的褶子都拉平了：“拿藥封魂，這是齊善堂的手藝。這女人給自個兒留了後手。”
黃亮一聽就往後退了兩步，退到大灶後頭才探出個腦袋：“留後手？她留後手關咱啥事啊！我說咱是去白石峰的，咱又不是刨墳的！這大晚上的，刨著刨著底下竄出個玩應來，咱這一趟還去不去了？”
良言沒理他，抄起院牆根一塊斷了的鐵犁頭，走到墳前，跪下來就往下挖。
黃亮在後頭“哎哎哎”了三聲，見沒人搭理，罵罵咧咧地也過來了，一屁股坐地上開始扒土：“胖爺我這輩子……行了行了，趕緊的吧。”
土是黑的。
黑得不像山上的土。鐵犁頭一下去，翻上來的那一塊在月底下泛著油亮，捏一把，手心裡滑膩膩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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