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裡沒有骨頭。
一整棺的黑泥，黏得像熬糊了的藥膏。泥裡全是蟲，白的，細的，一節一節像米粒串起來的，密密麻麻，誰也不咬誰，就那麼一層壓一層地伏著。
那些蟲伏成了一個人形。
頭、肩、胳膊、腿，齊齊整整。只是從頭頂到腳，齊著中縫，只有一半——左邊那半是全的，右邊那半像是讓人拿刀順著骨頭縫削掉了，斷面平得嚇人，蟲子在斷口上一鼓一鼓地翻。
“我去……”黃亮的聲音卡在嗓子裡。
那個人形動了。
蟲子從邊上往中間湧，湧一層就實一層。先是撐起了一隻手，五根指頭，指甲極長；接著是半張臉——左半張臉皮子是好的，眉眼都在，連鬢角的碎髮都梳得整齊；右半張臉沒有，那兒只有一片翻著的、粉紅色的東西，一開一合。
她坐起來了。
坐起來以後，她做的頭一件事，是把自己左手的指甲伸進胸口，往兩邊一扒。
體腔開了。
肋骨斷了三根，斷頭往外支稜著。她把手伸進去，從棺底捧起一捧蟲，塞進去，壓實，又捧一捧，再壓實。塞完了，兩隻手把皮肉一合，合得嚴絲合縫，像是關上了一個櫃門。
小楊的佛印“騰”地亮起來，亮得整個坳子都白了一層。
良言抬手攔住他。
那女人這才抬起頭看人。
她那隻剩一半的脖子撐得很吃力，腦袋往左邊偏著，偏出去一寸多，怎麼擺都擺不正。
“……卯時的露水。”她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很家常，像隔著院牆跟鄰居說話，“卯時的露水要收在陰涼地裡，日頭一照就廢了。霍陽你把窗戶關上，孩子睡了。庚子年那一批的茶太釅，苦，堂主說苦了就摻半勺蜜，摻完了別攪，攪了就散。”
黃亮張著嘴，看看她，又看看良言。
“……你怎麼才回來。”那女人歪著半張臉看良言，看了一會兒，眼裡那點東西又散了，“不對。你不是他。他鞋上有泥，你鞋上沒有。丁卯年秋天，第三批十四個，火候差著兩天，堂裡報上去的是足日，我沒報。我沒報。”
良言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收緊了。
“陳娘子。”他開口，“你還認得我麼？”
那女人不答，忽然把臉轉向他手裡那件疊著的斗篷，鼻子一抽一抽的。
“……有個小孩。”她說，“三年前那屋子裡有個小孩，站在牆角，一直沒走。誰都看不見他，我看見了。我那會兒正要死，就沒說。”
院子裡靜得能聽見蟲子在她胸腔裡翻身的聲音。
老歷把菸袋從腰裡抽出來，沒點，就那麼在手裡攥著。
“阿蓉。”老歷叫了她一聲，叫得挺客氣，“你自個兒知道你缺了半拉不？”
“缺了。”她答得極快，快得不像話，“燒了。左邊這半我埋在這兒了，右邊那半在山上讓人燒了。所以我現在只能記一半的事，另一半我記不住。你們要哪一半？”
黃亮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“這還帶挑的？”
“方子。”那女人忽然直起腰，語速一下子變了，變得又快又穩，像廟裡的和尚念熟了的經，“養魂茶，頭一日忘憂藤三錢，二日三錢，三日起加雪玉參須五分，逢七減菖蒲，逢十四加蜜；灶下用桑木，不用松，松有油，油入茶則魂發躁；每日卯酉兩遍，遍遍不許斷。斷一日，前頭全廢，全廢就得從頭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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