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帶你們進去。”那女人說,“你們給我一個身子。”
風從坳口灌進來,把她斷口上的蟲吹得動了一動。
良言蹲在那兒沒動。霧散得差不多了,坳子裡那點涼氣順著褲腿往上爬。
花凌在良言身後開了口,聲音很平:“她說的這些,你信幾分?”
“路那一半信十分。”良言沒回頭,“她記得路,記得日子,記得火候。這些東西編不出來,編了也對不上碗底的渣子。”
花凌又問:“人那一半呢?”
良言這回沒答上來。
小楊從坳口轉過身,站在草裡,臉上的神色比剛才還難看:“言哥,她要的那個身子……得從哪兒弄啊?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。
黃亮把腦袋從大灶後頭探出來,壓著嗓子插了一句:“我說你倆別問了行不?這話頭再往下走,胖爺我今晚就別睡了。”
他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哆嗦,又縮回去半個身子,只在灶沿上露著倆眼睛。
良言站起身,撣了撣膝蓋上的土。
“你先帶我們進去。”他說。
那女人等了一等:“然後呢?”
“你先帶我們進去。”良言說。
同樣六個字,一個音都沒改。
那女人的半張臉慢慢轉向他,轉得很慢,像是要把他從頭到腳重新看一遍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黃亮都開始拿腳尖蹭地了。
然後她笑了。
半張臉笑起來是很難看的一件事,另外半張跟不上,皮肉一邊扯著一邊空著。
“霍陽當年也這麼跟我說話。”她說,“他說,阿蓉你先跟我上山。”
良言的臉上沒動。
“他沒騙你。”良言說,“他真讓你上山了。”
那女人愣住了。愣了三息,忽然發出一串短促的、斷了氣似的聲音,像是在笑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
她笑完就不作聲了,縮在灶膛邊上,兩隻手抱著自己那半邊身子,一下一下地拍,像哄孩子。
拍的那個點子還挺穩。一下,一下,是個數著數的調門。
良言轉過身,往院門口走。
走出兩步,他自己忽然停了一下。
剛才那句話說得又快又穩,一點縫都不留。良言站在原地愣了一瞬,像是在回想那句話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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