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祭壇的圓屋往北，要過一道鐵閘。鐵閘上鏽得厲害，可軸是新上過油的。良言把它抬起來的時候，幾乎沒有聲音。
閘後頭是一段往下的坡，坡走完，眼前豁然開了。
一個空腔。
比前兩處都大，大得燈照不到頂，也照不到對面的壁。空腔當中，是井。
井口不大，八尺見方，砌著一圈青石。
沒有轆轤，沒有繩，沒有桶。井沿磨得溜光，光得像被無數隻手扶過。
良言走到井邊，把手裡那盞燈舉出去。
井裡沒有水。
燈光落下去，落了很深，照出一層一層的東西。
那東西是白的，泛著一點點青，攤得薄，一張摞著一張，邊緣往上翹。乍一看像誰把一沓泡透了的紙碼在這兒了，碼得整整齊齊，從下往上，摞了不知道多少層。
再看一眼，就不像紙了。
每一層上頭都有形狀。有的地方鼓著，鼓成一個團；有的地方伸出去兩條細的；最上面那一張的一角，蜷著，蜷成一隻手要抓東西的樣子。
那是魂。
一層一層壓著，壓得扁扁的，像醃在缸裡的菜。
上面幾層還白，白得發亮。往下一層就灰了。再往下發黃，黃裡透著褐。到了良言的燈光夠不著的地方，那些層已經不成層了，糊在一處，像一鍋熬過了的漿。
爛了。
魂也是會爛的。
爛的地方邊緣不齊，一絲一絲地散著，像被人扯爛的棉絮。散出來的那些絲在井壁上掛著，一動不動。
良言把燈又往下探了半尺。
燈一近，井壁上那些絲就動了。
不是絲在動。是絲裡頭有東西。
細，白，一節一節的，比針還細，成千上萬條，從這一層的縫裡擠出來，鑽進下一層的縫裡去。它們怕光。燈一照，那一片就唰地往下退，退得像退潮，退過之後井壁上留下一片一片溼亮的印子。
黃亮在他身後倒抽了一口涼氣。
緊接著這胖子扭頭就走，走了三步，扶著牆吐了。
吐得很兇，吐到後來什麼都沒有了，還在乾嘔。
小楊沒吐。
小楊站在井邊，眼睛睜得極大，佛印已經不閃了，整個人的輪廓開始往外散。他的手抬起來，虛虛地按在自己耳朵上。
“言哥。”他說，“它們在說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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