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去的路在井壁東側。
是老歷先看見的。老頭兒拿菸袋杆在青石井沿上敲了三下，敲到第三下，井壁上那塊看著跟別處一樣的石頭“咔”地縮排去半寸，縮排去之後，一道嵌在壁裡的石階就露了出來。
階很窄，只容一隻腳橫著放，一路貼著井壁往下旋。
“養這種東西，總得有人天天下去看著。”老歷說，“看火候，看它漲沒漲，漲過了要撇。”
黃亮嘴唇動了動，什麼也沒問出來。
他們下去了。
石階貼著井壁走，走一圈就下三尺。良言側著身子往下挪，肩膀就貼在那些碼起來的層上，隔著一層薄薄的青石。有幾處石頭缺了角，缺口裡擠出來一點白的東西，被他的肩膀蹭過去，蹭掉了一小片。
那一小片貼在他袖子上，很輕，像雪。
他沒敢去拂。
旋了大概三十圈，腳下的階忽然到頭了。
到頭的地方是個洞口，彎著腰能過去。
過去之後，眼前就開了。
——
這是一個更大的空腔。
大到什麼程度呢？良言把燈舉到頭頂，光散出去，散了三四丈就散沒了，照不到邊。他站在這地方，頭一個感覺不是害怕，是耳朵裡發悶，像被人拿棉花把兩邊都塞上了。
然後他看見了那面牆。
那牆就在正對著他們的方向，隔著大約十丈。
它是水銀色的。
從地裡直直地長上來，長到三丈來高，不知道多寬，往兩邊一路鋪過去，鋪出燈照不到的地方。沒有框，沒有底座，沒有雕紋，四邊跟石壁接得嚴絲合縫，看不出是先有洞還是先有它。
它不平。
表面上有一層極緩的起伏，像一鍋剛倒出來還沒定住的錫水，慢，慢得幾乎看不出在動，可你盯上一會兒，就能瞧出方才那道稜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。
燈照過去。
牆上沒有燈。
黃亮把燈舉高了些，又放低了些，來回晃了兩下：“哎？”
牆上還是沒有燈。
那點火光撲在牆面上，跟撲在一塊吸水的布上似的，進去了，就沒了。屋裡亮，牆不亮。這麼大一面東西立在那兒，它本身是亮的，可它不反光。
良言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來一句話。
——照的不是人，是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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