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壇上的火沒滅。
那不是柴火。那是從壇心那口井裡冒上來的，青白色，一縷一縷，貼著地皮往上飄，飄到半空散開，散得極慢，像有人把一鍋稠粥攪開了又不肯攪勻。
黃亮在壇沿上罵了半天，罵到後來沒詞了。
他們救下來三十七個。
三十七個裡頭，能自己站著的九個，你喊一聲還能應的四個。剩下的躺在地上，眼睛睜著，胸口起伏著，人是活的——可你衝他喊，他不看你；你把他扶起來坐好，他的手擱在哪兒就一直擱在哪兒，半個時辰也不挪一下。
小楊挨個把手掌按在他們眉心上試。
試到第十一個，他的手停住了，停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。
“言哥，”小楊說，“這幾個……剩得不多了。”
良言蹲在井沿上，沒回頭。
井裡沒有水。
按陳阿蓉給的說法，這口井原先是碼滿的——一層魂壓一層魂，碼到齊井口，上頭拿一張薄薄的黃符封著，像大戶人家醃菜的缸。良言踹門進來的時候，它已經只剩井底薄薄一層了，稀稀拉拉貼著底，像一口見了底的米缸。
要說這一趟，他們來得不算慢。
日子是掐著指頭算的，路是照著圖走的，丹房那道石門是黃亮拿肩膀硬頂開的。一步沒錯。
可就是晚了兩個時辰。
第一百日的剝魂是從子時起的。他們踹開門那會兒，山上的月已經偏西了。
兩個時辰。
良言把手伸進井口。
底下那點殘魂貼著他的指頭繞，繞得很輕，一點力氣都沒有，像小貓拿舌頭舔人。繞了兩圈，散了。
他忽然把手縮了回來。
花凌在他身後半步站著，沒勸，也沒問。她只把身上那件天紗斗篷解下來，反手搭在井沿上，把那點青白蓋住了。
“別看了。”花凌說。
就在這時候，整座地宮往下沉了一寸。
沒有風，也沒有響動。是氣——這地宮裡走了三天的那股陰氣，忽然齊齊往下一壓，壓得人耳朵裡發悶，像有誰往秤盤上擱了一塊很重的東西。
小楊額上那道佛印暗了下去。
老歷把菸袋從嘴裡拿了出來。
甬道那頭的燈，一盞，一盞，亮了起來。
來人走得很慢。
他不高，很瘦。一身月白袍子，袖口領口滾著一道極細的銀線。頭髮梳得一絲不亂，用一根烏木簪子彆著。臉乾淨，乾淨得看不出年紀——說四十也成，說六十也成。他站在燈底下，你只覺得這人一輩子沒沾過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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