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息在這種時候是很長的。長得良言以為自己扎錯了地方。
第四息上，哭聲起來了。
不是一個人的。是一片。
有男的有女的，有老的有小的。有的在嚎，嚎得撕心裂肺；有的在抽，一抽一抽地倒氣；有的哭到一半打起嗝來，嗝完了接著哭；有的壓根哭不出聲，只是呃、呃地喘。
那哭聲不是從鏡子裡傳出來的。
是這地宮裡所有的石頭一齊在哭。腳底下的磚在哭，頭頂上的梁在哭，壇沿在哭，井口在哭，連甬道那頭一排排的燈罩子都在跟著嗡嗡地哭。
哭聲裡有人在喊娘。
喊了一聲。又一聲。
第三聲沒喊完。
黃亮把尺子扔了。
尺子落在石頭上彈了一下，彈出去兩尺遠。尺身上那些小字一個接一個地暗下去。
黃亮兩隻手死死捂住耳朵，蹲在壇下，腦袋抵著膝蓋，嘴裡顛三倒四地嚷：“不聽不聽——胖爺我不聽！”
小楊跪下了。
他額上的佛印亮得嚇人，嘴唇一開一合，唸的什麼誰也聽不見。有一滴血從他鼻子裡流出來，滴在石頭上。
花凌把牙關咬得死緊。
她一句話沒說，只是伸出手去，把良言的後襟攥住了——攥的力氣很大，指節全白。
樺羽天沒有動。
滿地宮的人都在躲這片哭聲，只有他一個人往前邁了一步，邁到牆根底下，抬起手，把整個手掌按在了鏡面上。
五指張開，按得很穩，也很用力，指腹壓得發白。
那個姿勢不像是護著一件寶貝。
那像是有人在按住一樣要跑的東西。
最難看的是那三十七個人。
躺在地上的那些活死人，眼睛一直睜著，一動不動的那些，忽然動了。
他們跟著哭起來了。
不是嚎，是那種沒有力氣的、斷斷續續的、像小孩子哭累了以後剩下的哽咽。三十七個人裡，有二十來個一齊哽咽，聲音小得很，可它壓過了滿地宮的石頭。
良言撐著地，喉嚨裡全是血腥味。
他在那一片哭聲裡，聽見了一句話。
那一句是蘊祥鎮的口音。尾音是往上挑的，只有河邊那一片的孩子才這麼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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