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得很慢。
這一夜長得不像話，長得像是把三夜接在了一塊兒。
東邊那道樑上先出來一條灰，灰底下壓著一線紅，壓了小半個時辰才把紅放出來。紅出來的時候，寨子裡的哭聲是分批的：天沒亮的時候是一家，矇矇亮的時候三家，日頭爬上樑子那會兒，五家一塊兒哭。
良言坐在寨門口那塊石頭上。
寨門是荊條扎的，兩扇，上頭那串風乾的野雞爪子還掛著，風一過就互相碰，碰出很輕的一點響。
他在這塊石頭上坐了一夜。
石頭是涼的。坐久了，那股涼順著褲子往骨頭縫裡鑽。他沒挪窩，也沒往底下墊東西。
天沒亮的時候他去過一趟。
他彎下腰想幫著抬那個趴在水缸邊上的人，手剛碰到人家的胳膊，就被人從後頭把手撥開了。
撥他的是個二十來歲的後生，姓王，良言叫不上名字。那後生沒罵他，也沒看他，只是把他的手撥開，然後自己蹲下去，把人背起來走了。
良言就退開了。
退的時候他腳底下絆了一下，絆在門檻上，人晃了晃。沒有人扶。
他退到院門外頭，又退到巷口，最後退到寨門這塊石頭上。
坐下來以後他就沒再站起來。
後半夜寨子裡一直有響動。有人在打水，有人在磨刀——磨刀是為了刮那塊石磨，磨盤上的東西天亮以前得刮乾淨，白天孩子還要在上頭玩。有個女人從他跟前過去了兩回，兩回都端著水盆，兩回都從三丈開外繞的。
老歷在寨子外頭的坡上坐了一夜。
老頭兒誰也不見，杖橫在膝上，菸袋點了三回，三回都讓風給吹滅了，滅了他也不重點，就那麼叼著。小楊守在西頭那間屋的門口，一夜沒有挪過窩。
小楊是背朝裡、臉朝外站著的。他額上那道佛印，一夜都沒亮過。
寨子裡三十二戶，這一夜沒有一戶來找過良言。
沒有人來罵，沒有人來問，也沒有人來討說法。
那才是最難受的。
按說挨一頓罵反倒好受些。罵完了，這事就算有個頭有個尾。可這寨子裡的人連頭都不抬。
天亮以後寨子裡開始釘棺材。
板子不夠，釘的是門板。昨天下午剛釘上去的那些門板，今天一塊一塊又拆下來。錘子聲從東頭響到西頭，不齊，敲的是好幾家。釘子拔出來的時候木頭會吱地叫一聲，那個聲兒隔得挺遠也聽得清。
日頭過樹梢的時候，花凌到了。
誰也沒去接她。寨門口只有良言一個人坐著，他也沒起來。
她是走上來的。
從落雲崖到這片山裡一千二百里，她走了三天。這三天她沒合過眼，御空御到靈力見底就落下來跑，跑不動了再御空，最後那段坡是一步一步走上來的。她左腳那隻靴子的鞋幫開了一道口子，走一步進一次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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