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王家寨沒有一盞燈掛出來。
窗臺上的燈是頭晌就撤了的。門板釘死，窗戶拿板子從裡頭頂上，一根釘子挨著一根釘子。可屋裡的燈都點著——三十二戶，從門縫裡、板縫裡漏出來三十二道細光，細得跟頭髮絲一樣。從後坡上往下看，是三十二道豎著的白線。
陳老四那一夜沒睡。
他是寨子裡唯一的鐵匠，也是唯一的外姓。他睡不著不是因為怕，是惦記院裡那盤爐子——爐膛上還坐著半模子鐵水，他下午光顧著釘門板，忘了潑。
他趴在門板上，從縫裡往外看。
先沒的是西頭核桃樹底下那一道。
它沒有晃，也沒有一點點暗下去的過程。陳老四後來說，那道光是“啪”地一下就沒的，跟有人拿手掌把它整個捂死了一樣。
陳老四當是風。
第二道沒的時候，他還是這麼當的。
第三道、第四道、第五道，是排著隊沒的。
一道，隔一息，又一道。從西往東數過來，數得整整齊齊，一道不落。
陳老四數到第九道，把眼睛從縫上挪開了。
他後來跟人說，他挪開眼睛不是因為不敢看。是因為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：他家這道光，排在第十三。
那一聲笑，是在第十一道沒了以後來的。
要說陳老四在這寨子裡打了二十二年鐵，山裡的動靜他聽得不少。野豬拱圈、狼在雪坡上叫、山貓夜裡學小孩哭，這些他都聽過，聽多了也就不怕了。
這一聲他沒聽過。
它是從人的嗓子眼裡出來的，這一點錯不了，有胸腔，有舌頭，有牙。可它的調子不對。人笑，笑到底下總得收一收，得喘口氣。這一聲不收。它從頭到尾是一條直線，又長又勻，勻得像有人拿一把鋸，在一根幹木頭上來回地拉。
拉了大概二十來下。
然後停了。
停下來的那一瞬，整個寨子靜得能聽見坡底下的水聲。
後來寨子裡的人說，接著就是“哐”的一聲。
寨子當中王鐵柱家朝南那扇窗戶，連著窗框，連著從裡頭頂死的那兩塊板子，一塊兒飛了出來。
板子上的釘子是下午新釘的，一根都沒松。
那東西在半空裡散了架。散架之前，坡上那戶人家從板縫裡看見，上頭還掛著一個人。
是王鐵柱。
王鐵柱今年三十二，王貴的大兒子，寨子裡最好的獵手。個頭不高，肩膀寬得嚇人，扛過兩百斤的野豬下山。他從那扇窗戶裡出來的時候人是平的，臉朝天，兩條胳膊耷拉在身子兩邊，像一捆被人從垛上順手掀下來的柴。
他落在自家院子當中那盤石磨上。
石磨很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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