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不跳了。
從子時起，那點火就一直在跳，跳的點子跟人的心口是一路的。這會兒它不跳了。
良言那根線在井底下懸著，底下那一小團熱老老實實地待著，不漲也不竄。
有那麼一息，他以為這是好事。
人在緊要關頭，頭一個念頭總是往好裡想。這是個毛病。
“別松！”老歷在外頭吼。
那一嗓子吼得又急又啞，跟撕的一樣。
要說這三分陽，從來就不是尺子自己的東西。
它是天上給的。月圓之夜陰極生陽，那個陽是月亮借出來的一點子，借一夜，天亮收回去。尺子裡養著的那位，一年到頭就等這一夜，等這一點子借來的東西撐起它的骨頭。
按說借來的東西有個規矩：借是天給的，還也是天收的。人夾在當中只能扶著，扶不住，就得砸在自己手裡。
良言按的是那一點子。
他按了兩個多時辰，力道一分不敢多一分不敢少，整個人的勁兒全頂在那上頭，跟拿肩膀死死抵著一扇往外推的門一樣。
現在那扇門，沒了。
月亮被遮的一瞬間，那點借來的東西斷了來路。
三分陽，塌了。
良言那股頂了兩個時辰的勁兒，一下子撲了個空。
人往前栽的時候是收不住的。他整根神識線跟著往下墜，墜得又快又深，一頭扎進那口冰井的底下去了。
底下有東西接住了他。
不是水。
是一隻手。
那隻手從井底的黑裡伸上來，五個指頭，冰涼，一把攥住了他那根線。攥得極穩，像早就在那兒等著，等了不知多少年，等的就是這麼一下。
然後它開始往上爬。
它順著這根線往上爬，一節一節，爬得不快，可它每往上挪一寸，良言的神識裡就涼一寸。它爬過的地方什麼都不剩，連他自己的念頭都被抹平了，抹得乾乾淨淨，像雪地上讓人拿掃帚一掃。
良言那點“我是良言”的東西，這會兒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塊，縮在最裡頭。
良言在外頭的身子猛地一挺。
兩個肩膀往後一背，背得整個後脊樑都離了地，撐了兩息才落回去。
眼睛還是閉著的，可兩隻眼眶裡同時滲出血來，順著顴骨往下淌了兩條。
老歷的手按在了他後心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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