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修的身子本沒有分量，可他這一倒是實打實砸在地上的，砸起一團灰。他的形貌在散：手指頭先淡下去，接著是小臂，額上那枚佛印忽明忽暗，明的時候是紅的，暗下去就什麼也沒有。
“言哥……”小楊的聲音斷斷續續，“我按不住他……”
老歷撐著杖，從碎石裡站起來。
他站得很慢。站起來以後，抬頭往東邊看了一眼。
那邊的天是黑的。
“去。”老歷說。
就一個字。
寨子裡這一路上，良言沒看見一件囫圇東西。
一隻倒扣的水桶，桶底還在轉。
半扇門板，釘子還在上頭好好插著，木頭是從中間劈開的，劈口朝裡。
一條狗站在路當中，四條腿釘在地上，衝著東邊，渾身的毛全立著，一聲不出。
他跑過第二家的時候，那家門裡頭有人在往門後頭拖東西。拖的是櫃子。
第三家板縫裡那道光，在他跑過去的時候滅了。
是從裡頭吹滅的。
跑到第四家，良言聽見了那個聲音。
閻羅噬魂尺的尺身是一整塊，沒有刃，也沒有尖。老歷說過，這東西拖在青石板上不是“嚓”，是“嗡”。蹭一下，腳底下的石板就跟著顫一下，顫到人的腳心裡，麻。
良言順著那個“嗡”字找過去。
找到王鐵柱家院門口。
院門是開的。
月亮很亮。
亮得能看清院裡那口水缸上的水紋——缸是滿的，水還在晃，一圈一圈往外推，推到缸沿上，退回來，再推。
按說這個時辰，缸裡的水是白天挑的，早該晃不動了。
院子裡躺著七個人。
一個在石磨上。
兩個在堂屋門檻上，一個在裡，一個在外，隔著門檻臉對著臉。
一個趴在水缸邊上，一隻手還搭在缸沿上。
一個在西牆根底下坐著，頭低著，兩條腿伸得直直的，像是坐著睡著了。
一個在院子當中，臉朝下。那是王老五，二丫她爹。他家在隔壁，中間隔著一道半人高的矮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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