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雷落了多久，誰也說不清。
黃亮後來說有半個時辰。老歷說不到十息。良言什麼都沒說——他只記得白，從頭到尾都是白的，白得看不見山，看不見人，連自己抬起來的那隻手都看不見。
白光是從底下往上散的。
先露出來的是地面。
崖頂那一片原本長著蒿草的平地沒了。草沒了，土也沒了，露出來的是一層黑亮的東西，踩上去脆生生地響，一腳一個坑。石頭被燒化了又凍上，凍成一片琉璃，琉璃底下能看見半截燒焦的樹根。
再往上是煙。
煙不往上走，貼著那層琉璃往外趴，走得很慢。
那煙裡頭有一股味兒，像鐵燒透了潑上水，聞著往人嗓子眼裡鑽。
小楊站在煙裡頭。
他站著。
黃亮是第一個衝上去的。他離得最近——那一雷落下來的時候，他整個人是被小楊按在身後的，臉貼著地，什麼也沒看見。
“小楊！”黃亮連滾帶爬地撲過去，兩隻手往那胳膊上一抓，“小楊你他孃的——”
抓上去以後他的話斷了。
那胳膊是涼的。不是死人那種涼，也不是他熟悉的鬼氣那種涼，是一種滑的、勻的、貼著掌心往裡滲的涼，像是握住了一塊在水底泡了千年的玉。
他的手沒松。他把那隻手順著胳膊往上摸，摸到肩膀，摸到脖子，最後摸到臉上——都是那個涼法，勻勻的，一處也不差。
黃亮慢慢抬起頭。
良言和花凌是從崖那頭繞過來的。
那道雷落下來的時候，兩個人被震得從平石上滾下去半截，是花凌的白紗兜住的。等他們爬上崖頂，眼前這一片已經燒成了這副樣子——原本崖頂還高出一塊，現在削平了，齊齊整整，像是被人拿刀從上頭片了一層下去。
花凌抬手丟擲一面陣旗。
旗子飛出去三尺，沒落地，在半空裡打了個旋，旗面上那些細紋一條一條自己亮起來，亮完就斷了。
她皺了一下眉，把旗收回來了。
她收旗的那隻手在袖子裡抖了一下。這一夜她的月幕一直開著，開到這會兒，指尖上那層白光淡得快看不出來了。
小楊的皮膚白了。
不是鬼修形態那種青灰，是白玉的白，白裡透著一點點潤，臉上那些少年人的軟和勁兒全沒了，五官還在原來的位置上，可擺在一起就是不像原來那張臉。
他額頭上那道佛印，原先是一條紅痕，淺淺的，跟胎記似的。
現在是金的。
金得發亮，紋路比原先密了不知多少，一圈套一圈，中間多出來的那幾筆誰也不認得。金光順著眉骨往下淌，淌到眼窩那兒停住了。
他的眼睛是全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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