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歷把菸袋往地上頓了一下。
要說這鬼修一途，是有臺階的。煉氣、凝魄、化形，往上是鬼將、鬼王。到了鬼王就到頂了，再往上沒路——不是修不動，是天不給。鬼這個東西，說到根上是借來的，借的是一口不肯散的怨氣。借來的東西不能封頂，這是規矩。
所以打上古到如今，鬼修最高就是鬼王，一個也沒越過去。
史書上倒是記過幾個想試的，試的法子五花八門，末了連塊骨頭渣子都沒剩下。
可小楊這一個不一樣。
他鬼身，卻頂著一顆佛印。兩條道擰成一股繩，天不認這個賬，認了就等於承認借來的東西也能自己長根。天不認，就降罰。
罰是殺，也是問。
問你扛不扛得住。
扛不住的，連人帶道一塊燒乾淨；扛住的，天就得認。
認了以後有兩樣東西是白得的。
頭一樣，鬼氣不再借了。從前鬼修那口氣是從別人身上、從陰地裡、從怨裡頭摳出來的，摳一分少一分，所以鬼修都得護著自己的窩。罰過之後不用摳了，他站在哪兒，哪兒就是他的窩。
第二樣更要緊——鬼怕光。日頭底下鬼要縮，要藏，要挑著陰地走，這是打鬼這個東西出現那天起就有的規矩。
罰過的不縮。
“天認了他，日頭也就認了他。”老歷說。
“認下來的這一個，”老歷說，“不叫鬼王。叫鬼帝。”
黃亮張著嘴：“那……那這玩應是好事兒啊？”
老歷沒答他。
“老夫這輩子聽說過兩個。”老頭兒說，“頭一個的名字，老夫不說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第二個，”老歷說，“就站在那兒。”
崖上沒人說話。
良言把眼睛從小楊身上移開，落在老歷那隻手上。
那隻手還攥著菸袋杆，攥了這麼半天，一點沒松。
按說這是好事。天罰扛過去了，人活著，境界還往上躥了一大截，擱在哪個宗門都得擺兩桌。
可老歷沒笑。
從頭到尾，一下都沒笑。
良言把這一條記在心裡了。這一年多他跟著老頭兒走南闖北，見過老歷遇上妖獸笑，遇上天劫笑，姜馳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笑。老歷不笑，只有一種時候——他心裡已經有了個數，那個數不好說出口。
隔了半晌，黃亮先笑出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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