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千年冰魄”是在一個飄著細雨的深夜送進皇宮的。
拳頭大小的玄冰,外層是普通寒冰,內裡封著那一點幽藍色的、彷彿凝固了夜空的光暈。冰被放在一個特製的、鋪了厚厚棉絮和石灰的木盒裡,外面又裹了幾層油氈。饒是如此,捧著盒子的侍衛手指依舊凍得通紅,盒子上凝結著一層白霜。
鳳南衣親手接過盒子。入手冰寒刺骨,寒氣幾乎要順著皮膚鑽進骨頭裡。但她的心,卻因為這冰冷,而微微熱了起來。
“送藥的兄弟呢?”她問,聲音有些發緊。
玄一垂著眼,聲音低沉:“玄十七……重傷,還在玉門關救治,能不能挺過來,看天意。護送冰魄回來的五人小隊,遭遇北狄遊騎截殺,死了三個,剩下兩個也帶傷。王爺己重賞撫卹。”
鳳南衣的手指,輕輕拂過冰冷木盒的邊緣。眼前彷彿出現了雪山絕壁的罡風,出現了那些無聲倒下、將熱血灑在冰雪中的年輕面孔,出現了鷹愁澗下那場慘烈的搏殺,出現了歸途上染血的伏擊……
十條人命,換回這一塊冰。
不,不止十條。還有江南“鬼沼”裡,老刀會兄弟為了“七星蓮”,與毒瘴、沼澤、以及那些不明身份的高手周旋搏命,至今還有兩人下落不明。
這兩味藥,沾滿了血。
“厚待他們的家人。”她只說了這一句,聲音很輕,卻帶著千鈞的分量。然後,她抱著木盒,轉身,一步步走向皇帝暫居的養心殿偏殿。背影在宮燈下拉得很長,顯得有些單薄,卻又異常堅定。
殿內燈火通明,藥氣瀰漫。“七星蓮”早己送到,那是一種形如蓮座、卻通體赤紅、只在傳說中生於至陰至毒之地的奇花,此刻正被封在一個玉匣中,花瓣微微顫動,彷彿有生命。
皇帝靠在榻上,臉色依舊透著不健康的青灰,但眼神比之前清明瞭許多。他看著鳳南衣一樣樣取出藥材,仔細檢查,研磨,調配。動作嫻熟,神情專注。燭光在她臉上跳躍,勾勒出柔和的輪廓,卻也映出眼底那一抹難以掩飾的疲憊。
自從百里燁出征,她就沒睡過一個整覺。一邊要操心皇帝的病情,調配各種壓制蠱毒、固本培元的湯藥;一邊要留意朝堂和後宮風向,提防暗箭;還要分心處理老刀會和邊關傳來的各種訊息,追查“聖童”和玉佩線索。鐵打的人也經不住。
“南衣,”皇帝忽然開口,聲音有些沙啞,“辛苦你了。”
鳳南衣手一頓,抬眸,對上皇帝複雜的目光。有感激,有歉疚,有期望,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審視。
“這是臣女該做的。”她垂下眼,繼續手中的動作。
“該做的……”皇帝低低重複了一句,嘆口氣,“明日……有幾成把握?”
鳳南衣沉默片刻,將研磨好的藥粉小心倒入一個白玉碗中,才緩緩道:“陛下體內蠱蟲,經前番用藥,己被逼至心脈外圍,處於蟄伏狀態。明日以‘七星蓮’之陽烈,破其陰毒外殼;再以‘千年冰魄’之至寒,凍僵其生機;最後輔以金針渡穴,臣女內力引導,將其逼出。過程需時三日,不能中斷,不能受絲毫驚擾。一旦開始,便無退路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平靜:“成功,蠱蟲盡除,陛下好生將養,可恢復如初。失敗……”她沒有說下去,但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。
失敗,蠱蟲受激反噬,鑽入心脈,皇帝頃刻斃命。而她鳳南衣,作為施救者,也必將被蠱蟲臨死反撲所傷,非死即殘。
皇帝放在膝上的手,微微收緊。半晌,他道:“你需要朕如何配合?”
“請陛下移居密室。”鳳南衣道,“一處絕對安靜、安全、不受任何打擾之地。解蠱過程中,陛下會陷入半昏迷狀態,無知無覺,全憑臣女施為。需有最可靠之人,於密室之外,寸步不離,守足三日。”
皇帝看向侍立在一旁、如同影子般的玄一。“玄一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親自去辦。挑最信得過的龍武衛,還有……你手底下最精銳的影衛,要絕對乾淨,家世性命皆在朕掌控之中的。將太極殿下的那間密室清理出來,裡外三層給朕守死了。一隻蒼蠅,也不許放進去。”皇帝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嚴,“這三日,無論何人,以任何理由求見朕,一律不見。擅闖者,格殺勿論!”
“臣,領旨!”玄一單膝跪地,聲音鏗鏘。
“南衣,”皇帝又看向鳳南衣,目光深了深,“這三日,朕的命,就交到你手上了。”
鳳南衣屈膝行禮:“臣女,定當竭盡全力。”
。宮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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