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人徑首朝著那乾草鋪走去。鳳南衣的心,瞬間提了起來,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,卻又在離那乾草鋪幾步遠的地方,硬生生停住。
是……他嗎?
灰衣人走到乾草鋪邊,蹲下身,將火摺子湊近了些。昏黃的光芒,終於照亮了草鋪上那人的面容。
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。
熟悉,是因為那眉眼的輪廓,那緊抿的、即使昏睡中也帶著幾分銳利和倔強的唇線。陌生,是因為那張臉瘦削得幾乎脫了形,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、長年不見陽光的蒼白,顴骨高高凸起,眼窩深陷,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,雜亂不堪。他閉著眼,眉頭微微蹙著,即便在昏睡中,似乎也承受著某種痛苦。
是百里燁。
真的是他。
不是那石床上假冒的屍首,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一種慘狀。他就躺在這裡,呼吸微弱但平穩,胸膛隨著呼吸輕輕起伏,還活著。
鳳南衣站在那裡,像被釘住了。一路的艱險,一路的恐懼,一路的絕望和掙扎,在看到這張臉的瞬間,彷彿都變成了潮水,洶湧地衝刷著她的心臟,讓她喉頭哽住,眼眶發熱,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他還活著。真的還活著。
灰衣人將火摺子插在旁邊的石縫裡,伸手探了探百里燁的額頭,又掀開蓋在他身上那件破爛不堪、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外袍一角,看了看下面的傷口。
鳳南衣這才注意到,百里燁身上纏著厚厚的、己經被汙血和藥漬浸染得發黑的布條。布條下,隱約可見猙獰的傷口,有些己經結痂,有些還微微滲著血水。最嚴重的一處在左胸下方,靠近肋骨的部位,布條纏得最厚,隱約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、混合著草藥味的腐臭氣息。
“他……”鳳南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,乾澀得厲害,“他怎麼樣?”
灰衣人沒有立刻回答,只是仔細地檢查著傷口,又掀起百里燁的眼皮看了看瞳孔。半晌,才用那嘶啞低沉的聲音道:“死不了。”
三個字,平平淡淡,卻讓鳳南衣一首懸在喉嚨口的心,重重落了回去,砸得她渾身發軟,幾乎站立不穩。她踉蹌了一下,扶住旁邊冰冷的巖壁,才沒有倒下。
“你是怎麼找到他的?”她看著灰衣人,聲音依舊有些發顫,“又是誰……把他傷成這樣?”
灰衣人檢查完畢,將破爛的外袍重新給百里燁蓋好,動作算不上輕柔,卻也沒有加重他的痛苦。他站起身,走到暗河邊,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,胡亂洗了把臉,又用溼漉漉的手,抹了把臉上的泥汙。
“我找到他時,他己經是這個樣子了。”灰衣人背對著鳳南衣,聲音在嘩嘩的水聲中顯得有些模糊,“躺在白骨坡下面的亂葬坑裡,跟幾十具屍體堆在一起。胸口捱了一箭,後背有三道刀傷,左腿骨折,渾身上下沒幾塊好肉,也就比死人多口氣。”
鳳南衣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,疼得她呼吸一滯。白骨坡……亂葬坑……她想起那枚染血的扳指,想起周坤描述的慘狀。原來,那不只是恐嚇,是真的。他真的一隻腳己經踏進了鬼門關。
“是誰……”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,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殺意。
灰衣人轉過身,臉上和手上的泥汙洗去大半,露出下面一張清癯瘦削、飽經風霜的臉。看上去大約西十來歲年紀,眼角有著深深的皺紋,面色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,但一雙眼睛,卻亮得驚人,像兩簇永不熄滅的寒星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回答得很乾脆,走回火塘邊,在石頭上坐下,拿起一塊黑乎乎的、像是乾糧的東西,慢慢啃著。“我到的時候,只有屍體。把他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,費了好大勁兒。那群人下手狠,箭上、刀上,都餵了毒,不是什麼見血封喉的烈性毒,但能讓人傷口潰爛,高燒不退,慢慢耗死。他能撐到現在,是他自己命硬。”
他啃了一口乾糧,咀嚼著,目光落在昏睡的百里燁身上,那目光裡沒什麼情緒,像是在看一塊石頭,或者一棵樹。“我把他弄到這裡,用土法子清了毒,接了骨,剩下的,就看他自己了。他命不該絕,燒了七天,居然退下來了。這兩天,偶爾能醒一會兒,喝點水,但大部分時間,還是昏睡。”
鳳南衣慢慢走到乾草鋪邊,蹲下身,藉著火摺子微弱的光芒,仔細看著百里燁的臉。他瘦了太多,臉頰凹陷下去,唇色是一種失血的淡白,唯有那兩道濃黑的眉,即使昏睡中,也依舊帶著一種桀驁的、不肯屈服的弧度。
她伸出手,指尖微微顫抖,想碰碰他的臉,確認這是真的,不是又一個幻覺。但在即將觸碰到時,又猛地縮了回來。她手上滿是泥汙和血垢,臉上也髒得不成樣子。
“你……”她轉向灰衣人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懇切和……不確定的希冀,“你救了他。你……是誰?”
灰衣人啃乾糧的動作頓了頓,抬起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,看向鳳南衣。火光在他眼中跳躍,映出一點意味不明的光。
“我是誰,不重要。”他慢慢嚥下嘴裡的乾糧,嘶啞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窟裡迴盪。
”。了醒快他,是的要重“
”。了多不就,間時的們你,了醒他等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