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南衣的身影,如同斷線的紙鳶,瞬間被懸崖下翻湧的濃霧吞噬。
那一聲“長生夢,做不成了”的淒厲決絕吶喊,還在崖頂空曠的風中迴盪,帶著無盡的恨意與嘲諷,狠狠砸在百里堯驟然陰沉下來的臉上。
“廢物!”百里堯溫潤的面具終於徹底碎裂,厲喝出聲,目光如刀,射向懸崖邊。他處心積慮,佈局良久,將所有人都算計在內,甚至連鳳南衣會從這密道出口攀上崖頂都料到了,派了巫羅親自坐鎮。卻萬萬沒想到,這個看似柔弱、一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永寧郡主,竟在最後關頭,如此決絕,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!
煮熟的鴨子,就這麼在眼前飛了!不,是首接跳崖了!連帶著那株關乎“聖丹”成敗的“九死還魂草”,也一起被拋向未知的亂石區,下落不明!
“追!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!還有那玉盒,給我找回來!”百里堯的聲音冷得掉冰碴,再不復之前的溫文爾雅。他猛地轉頭,看向身旁如同影子般靜立的巫羅,“巫壇主,有勞了。無論如何,找到她,還有那株草!”
巫羅枯槁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,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,幽綠的光芒閃爍了一下,如同毒蛇的芯子。他微微躬身,嘶啞的聲音聽不出情緒:“王爺放心,她中了老朽的‘跗骨蛆’,逃不遠。至於那草……”他白骨杖指向玉盒飛落的大致方向,“己沾了老朽的‘引魂香’,只要還在崖頂,就丟不了。”
說罷,他黑袍一動,身影如同鬼魅,朝著玉盒飛落的那片亂石區飄去,速度快得驚人,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嶙峋怪石之後。同時,他口中發出幾聲短促尖銳、不似人聲的呼哨。隨著哨音,那些原本己退散的毒蟲,再次從石縫草叢中湧出,不過這次不再是攻擊,而是如同潮水般,向著玉盒可能落下的區域,以及鳳南衣跳崖的方位,迅速擴散、搜尋。
“攔住他們!一個也別放走!”百里堯又看向那些原本圍攻玄一、此刻有些愣神的苗人高手,以及從崖頂各處陰影中悄然浮現、堵住去路的更多黑衣人。顯然,他留在崖頂的人手,遠不止明面上這些。
“殺!”苗人頭目獰笑一聲,揮刀再次撲向玄一。更多的黑衣人也加入戰團,刀光劍影,瞬間將玄一和那墨綠勁裝蒙面女子一行人淹沒。
玄一早己是強弩之末,之前為了保護鳳南衣撤離,己是傷痕累累,力戰多時。此刻被更多好手圍攻,更是險象環生,身上瞬間又添幾道新傷,鮮血染紅腳下岩石。但他眼神兇悍如困獸,死戰不退,刀光翻飛,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,一時讓圍攻之人也有所忌憚。
那蒙面女子一行人同樣陷入苦戰。他們武功不弱,配合默契,但人數太少,對方又都是好手,很快便左支右絀,陣型被衝散,各自為戰,身上也紛紛掛彩。
百里堯沒有再關注那邊的廝殺,彷彿那些人的生死,在他眼中與螻蟻無異。他陰沉著臉,快步走到鳳南衣跳崖的崖邊,向下望去。只見雲霧翻湧,深不見底,只有呼嘯的山風,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淡淡的毒瘴氣息,撲面而來。
他眉頭緊鎖。絕命崖下,毒瘴瀰漫,地形複雜,更有他佈置的後手。鳳南衣跳下去,幾乎是十死無生。但……巫羅說她中了“跗骨蛆”?那是追蹤蠱?只要不死,就能找到?
還有那玉盒……“引魂香”?
他心中稍定,但臉色依舊難看。事情出了紕漏,雖然還在掌控,但這種脫離預期的感覺,讓他非常不悅。尤其是鳳南衣最後那番話,如同詛咒,在他心頭縈繞不散。
就在這時,崖下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、被風聲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聲響——是金鐵交鳴聲!還有短促的怒喝和慘叫!
百里堯眉頭一挑,側耳傾聽片刻,嘴角慢慢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。他緩緩轉過身,不再看那深不見底的懸崖,目光重新投向了崖頂上,那片混亂的戰團,以及,更遠處,谷底的方向。
他臉上,那溫潤平和、彷彿掌控一切的笑容,又慢慢回來了。只是這次,那笑容裡,多了幾分顯而易見的、貓捉老鼠般的戲謔,和一絲冰冷的殘忍。
“永寧郡主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用上了內力,清晰地壓過了廝殺聲,傳遍了崖頂每一個角落,“你以為,跳下去,就一了百了了?你以為,毀了草,或者帶著草一起跳崖,就能讓本王功虧一簣?”
他的聲音帶著奇異的穿透力,甚至彷彿能穿透那翻湧的雲霧,傳到不知生死的鳳南衣耳中。
“你太天真了。”百里堯搖了搖頭,摺扇輕輕敲打掌心,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從容,甚至帶著一絲惋惜,“這絕命崖,上得來,可未必下得去。你以為,谷底那些守衛,是擺設嗎?”
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,谷底的方向,猛地傳來一陣更加清晰、更加激烈的打鬥聲!兵刃碰撞的鏗鏘聲,呼喝聲,慘叫聲,甚至還有內力碰撞的悶響,混雜在一起,順著陡峭的崖壁傳上來,雖然模糊,卻足以讓人聽出其中的兇險和激烈!
是玄一帶來的其他暗衛!還有之前留在谷底通道口接應的人!他們被發現了!而且,聽這動靜,正在陷入苦戰,甚至是被合圍剿殺!
百里堯很滿意地看到,正在拼死搏殺的玄一,在聽到谷底傳來的廝殺聲時,身形明顯一滯,隨即發出一聲壓抑著無盡憤怒和焦急的低吼,刀法更見凌亂,險些被對手一刀砍中肩膀。
“你的手下,很忠心,也很能打。”百里堯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讚賞,卻更顯冷酷,“可惜,寡不敵眾。本王在谷底,留的人不多,但足夠精悍,而且……有專門對付高手的佈置。你覺得,他們還能撐多久?一炷香?還是半柱香?”
玄一聞言,雙目赤紅,狀若瘋虎,想要擺脫對手衝下懸崖救援,卻被更多的刀光死死纏住,身上又添新傷,鮮血幾乎將他染成一個血人。
百里堯不再看他,目光彷彿穿透雲霧,看向那深不見底的崖下,聲音悠悠,再次響起,這一次,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、洞悉人心的魔力: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