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清亮的目光在鳳南衣蒼白的臉上、身上簡單包紮過的傷口上掃過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奇異光芒。
“你,不一樣。”
鳳南衣聽著老人生硬卻清晰的話語,混沌的腦子慢慢開始轉動。
七彩瘴,沾之必死……她墜入了毒瘴,掉進了水潭,然後爬上了岸……是了,她昏迷前最後的記憶,是趴在冰冷溼滑的岸邊岩石上,渾身冰冷劇痛,胸口只有玉佩傳來的一絲微弱暖意……
是這位老人……救了她?把她從潭邊帶到了這個乾燥的山洞?還……給她包紮了傷口?
她艱難地低下頭,看向自己的身體。身上原本溼透染血的破爛衣衫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明顯過於寬大、打著補丁、但洗得很乾淨的粗布苗服,雖然粗糙,卻乾燥溫暖。右肩和後背的傷口被用乾淨的、似乎是某種植物纖維的布條仔細包紮過,雖然依舊疼痛,但那種骨頭摩擦、內臟移位的劇痛似乎減輕了一些,至少不再讓她一動就眼前發黑。更重要的是,體內那原本如同跗骨之蛆、不斷侵蝕她生機的“跗骨蛆”蟲毒,以及侵入傷口的潭水毒性和七彩毒瘴的毒性,似乎……被暫時壓制住了?雖然依舊能感覺到毒素在體內潛伏、蠢蠢欲動,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樣兇猛肆虐,讓她時刻遊走在死亡邊緣。
是老人……給她用了藥?還是……
她猛地想起昏迷前,胸口玉佩那異常的溫熱,以及潭水中那微弱的奇異共鳴。難道……和那有關?
老人見她低頭檢視傷口,又看向洞外毒瘴,眼神恍惚,似乎明白了她的疑惑。他緩緩站起身,動作有些遲緩,卻並不顯老態。他走到火塘邊,拿起一個用石頭鑿成的、粗糙的碗,碗裡盛著些墨綠色的、冒著熱氣的液體,散發著一股濃郁的、混合了草藥和苦澀的氣息。
“喝。”老人將石碗遞到她面前,言簡意賅。
鳳南衣看著那碗顏色可疑的藥汁,又抬頭看了看老人清亮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,有探究,有好奇,有滄桑,唯獨沒有惡意和貪婪。
她現在這個樣子,重傷瀕死,身無長物(除了懷裡的草和玉佩),老人若想害她,根本不必救她,更不必給她包紮、喂藥。而且,這老人出現在這絕命崖底,本身就透著古怪。能在這“沾之必死”的七彩毒瘴中來去自如,甚至還有這樣一處乾燥的洞穴棲身……
她沒有猶豫太久,或者說,她現在的身體狀況,也由不得她猶豫。她嘗試抬起左手,想接過石碗,但手臂痠軟無力,微微顫抖,根本端不穩。
老人見狀,也不多言,只是蹲下身,用他那雙枯瘦卻穩定的手,將石碗湊到鳳南衣唇邊。
碗中的藥汁溫熱,帶著濃重的苦澀和奇異的草木清香。鳳南衣是懂醫理的,只聞這氣味,便知這藥汁絕非尋常,裡面用了好幾樣她只在古籍上見過描述、極為罕見難尋的草藥,而且配伍極為精妙,顯然是用於解毒吊命的奇方。
她不再遲疑,就著老人的手,小口小口地,將碗中墨綠色的藥汁喝了下去。藥汁入喉,先是極苦,隨即化為一股溫潤的熱流,順著喉嚨流入胃中,然後迅速擴散向西肢百骸。所過之處,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似乎被驅散了一些,體內的劇痛也似乎減輕了少許,最重要的是,那幾股肆虐的毒性,似乎被這股藥力溫和而堅定地壓制了下去,雖然未能根除,但確實讓她好受了許多。
一碗藥喝完,鳳南衣蒼白的臉上,終於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。她感激地看了老人一眼,用嘶啞破碎的聲音,艱難地吐出兩個字:“多……謝……”
老人收回石碗,咧了咧嘴,似乎想笑,但常年寡言讓他這個表情顯得有些古怪。他擺擺手,指了指鳳南衣的胸口——那裡,她昏迷前死死按著的、放著玉佩和玉盒的位置,此刻雖然換了衣服,但東西顯然被老人妥善保管,放在了她觸手可及的石床邊。
“你的東西,在。”老人說著,目光在那不起眼的月牙玉佩上停留了一瞬,清亮的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,快得讓人抓不住,隨即又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,“女娃,你,從哪裡來?為什麼,會掉進這絕命崖?還中了……不止一種奇毒。”
他的漢語依舊生硬,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。
鳳南衣靠著冰涼的巖壁,感受著藥力在體內緩緩化開帶來的暖意和微弱力量,聽著老人的問題,昏迷前那血腥慘烈的一幕幕,再次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。
百里堯冰冷的眼神,巫羅枯瘦的鬼爪,影七青黑的臉,玄一浴血的怒吼,還有那墜崖時呼嘯的風聲和冰冷的潭水……
她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頭翻湧的恨意和悲痛。再睜開眼時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平靜和一絲戒備。
“我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依舊沙啞,但清晰了一些,“被人追殺,不得己……跳崖。”
她沒有說自己的身份,沒有說“九死還魂草”,也沒有說百里燁。眼前這老人雖然救了她,但來歷不明,敵友難辨。在這步步殺機的南疆,在這詭異的絕命崖底,她不得不謹慎。
老人看著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冰冷和戒備,並未追問,只是點了點頭,重新坐回洞口那塊光滑的石頭上,拿起那支骨笛,在手中輕輕摩挲著。
“追殺你的人,很厲害。”他望著洞外翻湧的七彩毒瘴,用生硬的漢語緩緩說道,“能把你逼得跳下這絕命崖……上面,現在應該還有人守著吧?”
鳳南衣心頭一凜,看向老人的目光更多了幾分審視。這老人,對上面的情況似乎有所瞭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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