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屋內,篝火噼啪作響,驅散了地下的陰寒和溼氣。乾草鋪就的“床”上鋪著厚實暖和的獸皮,鳳南衣被百里燁用一張乾燥的毯子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。她身上溼透的、帶著血汙的衣物己被換下,此刻穿著一套粗布製成的、明顯不合身但乾淨乾燥的男式衣衫,是接應點備用的衣物。
百里燁半跪在她身側,動作輕柔而專注。他先用溫水浸溼的軟布,仔細擦拭她臉上、頸間的血汙和塵土。溫水觸及皮膚,帶來些許暖意,鳳南衣睫毛顫了顫,卻沒有睜眼,任由他動作。
擦拭乾淨臉龐,露出原本清麗卻毫無血色的容顏。百里燁的目光在她右肩的包紮處停留片刻,那裡,乾淨的布條下,依舊有暗紅的血漬隱隱滲出。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的抽痛,取出隨身攜帶的、來自藥王谷的金瘡藥和一種淡綠色的、散發著清涼香氣的藥膏。
“這是谷主特意為你備下的‘玉肌生骨膏’,對外傷、尤其是骨傷有奇效,能鎮痛、生肌、續骨。會有點疼,忍一忍。”他低聲解釋著,用木片小心刮開之前包紮的布條。當猙獰的傷口完全暴露在火光下時,他握著藥瓶的手,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。
傷口比他想象的更深,骨裂嚴重,周圍皮肉翻卷,顏色紫黑腫脹,雖然之前做過清理,但顯然在冰冷的河水浸泡後,情況並未好轉,甚至有些發白的跡象。這是傷口被不潔的河水汙染,加之寒氣侵襲的徵兆。
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底只剩一片沉靜的決然。他先用烈酒(從接應人那裡要來)重新清洗傷口,烈酒帶來的刺痛讓鳳南衣渾身一顫,悶哼出聲,額上瞬間滲出冷汗,但她依舊死死咬著下唇,沒有躲閃,也沒有喊叫。
百里燁動作更快,清洗乾淨後,迅速將淡綠色的“玉肌生骨膏”均勻塗抹在傷口上。藥膏清涼,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,觸膚即化,滲入傷處。鳳南衣緊繃的身體,隨著藥膏的滲透,明顯鬆弛了一些,緊蹙的眉頭也略微舒展。
接著,他又撒上特製的金瘡藥粉,最後用乾淨的白棉布,重新將傷口小心包紮好,動作嫻熟而穩固。做完這些,他才從懷中取出另一個更小的玉瓶,倒出一粒龍眼大小、通體瑩白、散發著馥郁藥香的丹藥。
“這是‘九轉還魂丹’,谷主用那株草為主藥煉製的,對你的內傷和元氣虧損最有裨益。服下它,運功調息,效果最好。”他將丹藥遞到她唇邊,另一隻手己端起旁邊的溫水。
鳳南衣緩緩睜開眼,看著他。火光映在他臉上,勾勒出堅毅的輪廓,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深沉的、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擔憂和心疼。她微微張嘴,就著他的手,將丹藥含入口中,又喝了兩口水,將丹藥送下。
丹藥入腹,一股溫和卻磅礴的熱流迅速自丹田升起,流向西肢百骸。所過之處,冰冷麻木的軀體彷彿被溫水浸泡,劇痛明顯緩解,耗盡的力氣似乎也恢復了一絲。她蒼白的臉上,終於有了一點點極淡的血色。
“感覺如何?”百里燁緊盯著她的臉色,不錯過任何一絲變化。
“……好多了。”鳳南衣開口,聲音依舊嘶啞,但比之前有了一絲力氣。她試著動了動未受傷的左手,撐著身體,想要坐起來一些。
百里燁立刻伸手扶住她,在她背後墊上一個捲起的獸皮,讓她能靠坐得更舒服些。然後,他也在她身旁坐下,沒有靠得太近,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,既能隨時照應,又不會讓她感到壓迫。
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,只有篝火燃燒的噼啪聲,和屋外隱約傳來的、接應人壓低嗓音的交談、以及老何為玄一和小五治傷的動靜。
鳳南衣靠在獸皮上,感受著體內藥力流轉帶來的暖意,看著跳動的火光,劫後餘生的恍惚感,以及緊繃了數日的神經驟然放鬆後的虛脫感,交織在一起。那些慘烈的畫面,同伴的犧牲,絕境中的掙扎,還有……那深不見底的陰謀,如同潮水般再次湧上心頭。
“百里燁。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。
“我在。”百里燁立刻應道,側過臉看著她。
鳳南衣沒有看他,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跳躍的火焰上,彷彿透過火焰,看到了絕命崖下的慘烈。“阿成、石頭、大錘、刀子……他們都死了。”她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但緊握著毯子一角、指節泛白的手,卻洩露了她內心的激盪,“玄一,為了救我,撞開了那一刀,現在……生死難料。小五的腿,可能也保不住了。”
百里燁的心狠狠一沉。他知道損失慘重,但親耳聽到她說出那些熟悉的名字,依舊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。那些都是曾與他並肩作戰、忠誠勇悍的兄弟。他伸出手,輕輕覆在她緊握的手上,掌心溫熱,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。“我知道。他們的仇,我們一起報。”
鳳南衣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,沒有抽回手,任由他握著。那溫熱的觸感,似乎驅散了些許從骨子裡透出的寒意。
“敬親王百里堯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氣,開始講述,從他們追蹤線索進入西南,到被埋伏圍困,再到絕命崖死戰,以及最後在崖下石洞中,從瀕死弓手口中逼問出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訊息。她的語速不快,甚至有些斷續,但條理清晰,將敬親王的陰謀、巫焰族、前朝遺寶、“鑰匙”,以及巖山老人的警告,一一說出。
隨著她的講述,百里燁的眼神越來越沉,越來越冷。握著她的手,也無意識地收緊。當聽到敬親王竟意圖以生靈為祭,開啟所謂“塵封之地”,攫取禁忌力量,甚至提到了“鑰匙”,而鳳南衣,似乎就是那個“鑰匙”時,他眼底瞬間湧起滔天駭浪,一種冰冷刺骨的寒意,自脊椎竄起,瞬間席捲全身。
“鑰匙……”他低聲重複這個詞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暴怒和難以置信的荒謬,“他竟敢……將你視為‘鑰匙’?”
鳳南衣終於轉過頭,看向他。火光在她眼中跳躍,映出深深的疲憊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、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後怕。“巖山老人是這麼說的。他說,敬親王在找的,不止是前朝遺寶,更是巫焰族遺留的、某種能逆轉乾坤的禁忌之物。開啟那‘塵封之地’,需要特定的‘鑰匙’。我的生辰八字,或者說,我身上流淌的、來自前朝某一支特殊血脈的血,就是那把‘鑰匙’。所以,他才會如此不擇手段,非要抓我回去,活口。”
百里燁的拳頭,在身側猛地攥緊,骨節發出咯咯的輕響。臉色鐵青,眼神銳利得幾乎要穿透眼前的空氣,將那個遠在暗處的、瘋狂的敬親王千刀萬剮。不是因為前朝遺寶,不是因為什麼禁忌力量,而是因為,他竟然將如此惡毒荒謬的念頭,施加在她身上!將她視為工具,視為祭品!
“巖山老人還說了什麼?”他強迫自己冷靜,聲音帶著冰碴。
“他說,敬親王己近乎瘋魔,所求非人。巫焰族的東西,碰不得,尤其是涉及血脈獻祭的邪術。他還說,敬親王勢力盤根錯節,朝中軍中皆有佈置,讓我們千萬小心,絕不可讓敬親王得逞,否則……後果不堪設想。”鳳南衣頓了頓,補充道,“他似乎對敬親王極為了解,也對我們……並無惡意。最後,是他指引我們透過密道,才從崖下逃脫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