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不是尖銳的刺痛,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、連綿不絕的鈍痛,像鈍刀子割肉,緩慢,卻無處不在。
胸口那處箭傷,即使簡單處理過,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動作,都帶來火辣辣的撕扯感。肩背、手臂上被樹枝岩石刮擦出的傷口,早己麻木,只剩下黏膩和溼冷。雙腿像灌了鉛,每一步都重若千鈞。
但她不能停。
小五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她身上,這個年輕暗衛的腿傷惡化了,整條左腿腫得發亮,皮膚燙得嚇人,意識己經開始模糊,嘴裡不時發出痛苦的呻吟。玄一更糟,他伏在她背上,氣息微弱灼熱,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駭人的高溫。背後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,雖然被她用撕下的裡衣緊緊包紮,但依舊不斷有溫熱的液體滲出,浸溼她的後背。
血腥味,汗味,還有傷口腐爛前特有的、甜腥的惡臭,混合在密林潮溼悶熱的空氣裡,令人作嘔。
天早就黑了。沒有月亮,沒有星光。濃密的樹冠將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在外,只有不知名的蟲豸在黑暗中嘶鳴,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不知是野獸還是追兵的聲響。
她幾乎看不清路,只能憑感覺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。腳下一滑,踩進一個泥坑,泥水瞬間沒到小腿。她悶哼一聲,死死咬住牙,用盡全身力氣,才穩住沒有摔倒,背上的玄一和攙扶的小五,也跟著劇烈晃動。
“郡……主……”小五虛弱地喚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哭腔和絕望。
“別說話,省力氣。”鳳南衣的聲音嘶啞得厲害,像破舊的風箱,“快到了。我記得……這附近,應該有個……山洞。”
是之前躲避暴雨時偶然發現的,一個不大的、被野獸廢棄的洞穴。洞口隱蔽,被藤蔓遮掩。那是他們現在唯一能想到的、可以暫時容身的地方。
她不敢點火摺子,怕引來不必要的注意。只能憑著模糊的記憶,在黑暗中摸索。荊棘劃破了她的手和臉,留下細密的刺痛。她不管不顧,只是一步步,朝著記憶中的方向挪動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是一刻鐘,也許是一個時辰。就在她幾乎要脫力倒下時,腳下一空,險些摔倒。她踉蹌幾步,穩住身形,伸手向前摸索。
粗糙的巖壁,溼滑的苔蘚。
找到了!
她心中一振,用最後一點力氣,撥開洞口的藤蔓,扶著巖壁,幾乎是拖著、揹著兩個人,擠進了那個狹窄、潮溼、散發著野獸腥臊氣息的洞穴。
將玄一小心翼翼放在相對乾燥的角落,又將幾乎癱軟的小五扶著坐下,鳳南衣自己也靠坐在巖壁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肺部火辣辣地疼,眼前陣陣發黑,汗水早己流乾,只剩下冰冷的虛脫感。
不能歇。還不能。
她摸索著,從懷中掏出最後半截火摺子,晃亮。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不大的洞穴。洞不深,約莫丈許,地上鋪著些乾草枯葉,是之前野獸留下的。空氣混濁,但還能忍受。
她先去看玄一。
火光下,玄一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,嘴唇乾裂起皮,雙目緊閉,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。他背上的繃帶,己經被血完全浸透,變成了暗紅色。鳳南衣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傷口感染,高燒。必須立刻處理。
她再去看小五。小五靠坐在那裡,眼神渙散,臉頰燒得通紅,左腿的褲管被他自己撕開,小腿腫得發亮,傷口處皮肉外翻,流出黃白色的膿液,散發出濃烈的臭味。
兩個人,都到了極限。
鳳南衣閉了閉眼,將喉嚨裡那股腥甜和絕望一起嚥下。她解下自己腰間的水囊——裡面只剩下最後小半囊水。她先小心地餵了玄一幾口。水順著乾裂的嘴角流下大半,只喂進去一點點。小五意識模糊,喂水更困難。
水很快見了底。
她將水囊小心收好。然後,開始處理傷口。
沒有乾淨的水,只能用最後一點金瘡藥。藥粉己經不多了,她小心翼翼地撒在玄一背上最深的傷口處。藥粉被鮮血衝開,效果微乎其微。她又撕下自己另一隻相對乾淨的衣袖,浸溼了最後一點水,試圖擦去玄一傷口周圍的血汙和膿液。布很快就髒了,水也用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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