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深處,最隱秘的單間。
沒有窗,只有牆壁高處一個巴掌大的通風口,透進幾縷慘淡的天光。空氣裡瀰漫著經年不散的潮溼黴味,混合著劣質燈油燃燒的氣息,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、屬於絕望的沉寂。
葉貴妃,或者說,曾經豔冠六宮的葉氏,如今只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囚服,頭髮草草挽起,未施粉黛。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,如今刻滿了憔悴、驚惶,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懼。她縮在冰冷的石榻角落,雙臂緊緊抱著膝蓋,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,眼神空洞地望著對面的牆壁。
對面,坐著一個人。
趙先生。
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,面容普通,氣質溫和,像一個落魄的教書先生,誤入了這陰森骯髒之地。他甚至微微弓著背,顯得謙卑而無害。獄卒送來的粗瓷碗裡,劣質的茶水早己冰涼,他也沒有碰。
“娘娘不必太過憂心。”趙先生開口,聲音不高,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,在這死寂的牢房裡清晰可聞,“王爺己有安排。您在這裡,暫時是安全的。”
“安全?”葉貴妃猛地抬頭,聲音尖利,帶著哭腔和壓抑不住的怨恨,“安全?本宮在這裡,跟等死有什麼區別!皇上……皇上他好狠的心!太子才去多久,他就把本宮打入這暗無天日的地方!他忘了當年是誰……”
“娘娘慎言。”趙先生溫和地打斷她,目光平靜無波,卻讓葉貴妃後面的話硬生生噎在了喉嚨裡。“隔牆有耳。皇上……畢竟是皇上。”
葉貴妃打了個寒噤,下意識地捂住嘴,驚恐地看向牢門外昏暗的甬道。那裡空無一人,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、其他囚犯的呻吟和鐵鏈拖曳聲。
趙先生端起那碗冷茶,輕輕抿了一口,眉頭都沒皺一下,彷彿在品上好的雨前龍井。“太子殿下仁孝,天不假年,實乃國殤。皇上痛失愛子,又恰逢安郡王餘孽攪擾宮闈,心神不寧,遷怒於娘娘,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他話語溫和,甚至帶著對皇帝的“體諒”,但葉貴妃聽在耳中,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。太子是怎麼“薨”的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!那碗摻了“千機引”的參湯……是她親手端給“太子”,看著他喝下去的!雖然那是假太子,是王爺安排的替身,可萬一……萬一皇上查出來……
不,皇上不會查出來。王爺說過,萬無一失。太子是“病逝”,證據確鑿。她是因為“思念太子成疾,口出怨懟,詛咒君上”才被廢黜打入冷宮,後又因“涉嫌與安郡王餘黨有染”而被挪到這暗無天日的天牢。每一步,都在王爺算計之中。
可這算計,代價是她一生的榮華,是這不見天日的囚禁,是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!
“趙先生……”葉貴妃的聲音軟了下來,帶著哀求和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王爺……王爺到底何時救本宮出去?本宮……本宮實在受不住了……”
“娘娘稍安勿躁。”趙先生放下茶碗,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,輕輕敲了敲,發出篤、篤的輕響。“王爺從未忘記娘娘的犧牲與付出。眼下,正是關鍵之時。娘娘在此處,雖暫受委屈,卻也是最安全,最能助王爺成事之處。”
“成事?”葉貴妃茫然,“本宮一個廢妃,囚於此處,還能如何助王爺?”
趙先生嘴角微不可查地彎了彎,那笑意卻未達眼底:“娘娘只需‘病’著即可。病得越重,越能顯出某些人的……涼薄與心虛。”
葉貴妃似懂非懂。
趙先生也不解釋,話鋒一轉,聲音壓得更低,卻字字清晰,如同毒蛇吐信,鑽入葉貴妃耳中:“娘娘可知,太子‘薨逝’前,曾有一段時間,精神恍惚,噩夢連連,太醫院多方診治,皆言是‘驚懼憂思,邪風入體’?”
葉貴妃心頭一跳,隱約抓到了什麼:“是……是有此事。可後來,太子不是就……”
“那是後來。”趙先生緩緩道,“可最初,太子是因何‘驚懼憂思’?又是什麼,引來了那‘邪風’?”
他抬起眼,平靜地看向葉貴妃:“娘娘久居深宮,想必也聽說過,當年安郡王謀逆案發前,其府中曾蓄養過一些南疆來的奇人異士,擅長用些……不乾淨的手段。其中有一種,名喚‘驚魂散’,無色無味,混入飲食,久服可令人精神渙散,驚悸多夢,體虛畏寒,與風寒之症,一般無二。”
葉貴妃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,眼睛瞪大了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趙某沒什麼意思。”趙先生打斷她,語氣依舊溫和,“只是覺得,世間之事,有時太過巧合。太子殿下‘病’得蹊蹺,‘去’得突然。而偏偏,在太子‘病重’期間,負責協理六宮、排程宮廷戍衛,甚至在太子‘薨逝’後,代掌部分京畿防務的,是那位剛剛自南境歸京、深受皇恩的宸親王殿下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葉貴妃瞬間變得蒼白的臉,繼續用那種平鋪首敘的、卻更能引人無限遐想的語氣說道:“更巧的是,這位宸親王殿下,不久前,剛剛離京,據說是舊傷復發,前往藥王谷求醫了。而藥王谷……似乎對南疆的一些奇毒蠱術,頗有研究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