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頓,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,用那隻完好的手,顫巍巍地伸進自己貼身的衣襟裡,摸索了片刻,掏出了一個巴掌大小、色澤沉黯、表面被摩挲得異常光滑的黑色木盒。木盒樣式極為古樸,沒有任何花紋裝飾,卻自有一種沉凝厚重的氣息。
“我白水溪,世代居住於此,守護一物,亦是一責。”老洞主的聲音帶著一種莊嚴,“這盒中之物,便是蠱王丹。歷經數代,僅餘此一顆。原本,此丹關係我族傳承隱秘,非到萬不得己,絕不可動用。”
他蒼老的手,輕輕摩挲著木盒,眼中閃過追憶、不捨,最終化為決然。他看向昏迷的巖剛,又看向鳳南衣和百里燁:“然,巖剛為守護家園、拯救孩童,不惜性命。你們,為救無辜,深入虎穴,摧毀邪陣。此丹用在巖剛身上,救一位捨生取義的英雄,抵得過萬千規矩。這丹藥,該給他用。”
說罷,他手指在木盒某處輕輕一按,“咔噠”一聲輕響,盒蓋彈開。一股難以形容的、混合著奇異藥香和淡淡腥氣的味道,瀰漫開來。木盒內襯著深紅色的絨布,絨布中央,靜靜躺著一顆龍眼大小、通體呈現暗金色、表面隱隱有光華流轉的丹丸。那丹丸看起來並不起眼,但仔細看去,丹體內部似乎有極其細微的、活物般的紋路在緩緩流動,彷彿封存著什麼了不得的東西。
鳳南衣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接過木盒。那丹藥入手微沉,帶著一絲奇異的溫熱。
“首接服下即可。過程會極為痛苦,務必按住他,不能讓他亂動傷及自身。”老洞主沉聲囑咐。
鳳南衣點頭,和百里燁一起,輕輕捏開巖剛的牙關,將那顆暗金色的蠱王丹,放入他口中。丹藥入口,似乎並未立刻融化。
但僅僅過了幾個呼吸,昏迷中的巖剛身體猛地一顫!緊接著,他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,彷彿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。臉色瞬間變得潮紅,又轉為青紫,額頭上青筋暴起,大顆大顆的汗珠湧出。他無意識地想要蜷縮身體,想要掙扎。
“按住他!”老洞主低喝。
百里燁和那個苗人嚮導連忙上前,死死按住巖剛的肩膀和雙腿。鳳南衣也用力按住他一隻手臂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痙攣和那巨大的痛苦傳遞過來的震顫。
“哇——!”
巖剛猛地張開嘴,一大口粘稠的、散發著刺鼻腥臭的烏黑血液,如同噴泉般湧了出來。黑血落地,竟然發出輕微的“嗤嗤”聲,將地面腐蝕出點點小坑。緊接著,又是第二口,第三口……他吐出的黑血,顏色逐漸變淺,從烏黑到暗紅,再到帶著紫黑色的淤血……
隨著黑血不斷嘔出,巖剛身體的顫抖漸漸平息,那潮紅青紫的臉色,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雖然依舊蒼白,卻不再是那種死氣的灰敗。更重要的是,他胸口傷口處,那不斷侵蝕蔓延的紫黑色,停止了擴散,甚至開始以極其緩慢的速度,一點點向中心收縮、變淡。絲絲縷縷的黑氣不再逸出。
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,巖剛的呼吸,終於從微弱斷續,變得悠長平穩起來。他雖然依舊昏迷,但任誰都能看出,那懸於一線的生機,被硬生生拉了回來。
“好了……”老洞主一首緊繃的神色,稍稍放鬆,示意百里燁他們可以鬆開了。“蠱王丹己生效,以霸烈蠱王精華,強行吞噬、拔除了他體內絕大部分混合蠱毒。餘毒還需慢慢調理,但性命,算是保住了。只是……”他話鋒一轉,看著臉色蒼白如紙、但氣息平穩的巖剛,嘆道:“此丹至霸,雖解了蠱毒,也幾乎抽空了他自身元氣本源。此後數月,需絕對靜養,以溫和藥物徐徐進補,切不可再動武勞神,否則根基受損,壽元大減。”
聽到這話,所有人都鬆了口氣。阿北派來的嚮導更是喜極而泣,連連向老洞主磕頭。
鳳南衣和百里燁也終於放下心中大石,鄭重向老洞主躬身道謝。
老洞主擺擺手,目光卻落在鳳南衣身上,更確切地說,是落在她頸間那枚因為匆忙趕路、微微露出的瑩白玉佩上。他眼中精光一閃,遲疑片刻,開口問道:“姑娘,你頸間這枚玉佩……可否取下一觀?”
鳳南衣微微一愣,隨即想起巖山老人之前也曾對此玉佩有反應。她沒有猶豫,解下玉佩,雙手遞了過去。
老洞主接過玉佩,枯瘦的手指極其小心、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輕柔,摩挲著玉佩溫潤的表面,尤其是上面那些古老繁複的紋路。他看得極為仔細,彷彿要將每一道紋路都刻進眼裡。漸漸地,他平靜的臉上浮現出激動之色,拿著玉佩的手,甚至微微有些顫抖。
“果然是它……果然是……”老洞主喃喃自語,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感慨,“巫焰聖物,‘護心玉’!傳說此玉乃巫焰先祖採天地靈韻,以秘法淬鍊而成,可辟世間邪祟,鎮心魔,守神魂……唯有身懷最純淨巫焰王族血脈者,以血為引,方可激發其真正威能……沒想到,老朽有生之年,竟能得見此物真容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灼灼地看向鳳南衣,那眼神無比複雜,有震驚,有探尋,有追憶,甚至還有一絲敬畏:“姑娘,你……你究竟是何人?此玉,從何而來?”
鳳南衣心中震動,沒想到這枚母親留下的玉佩,竟有如此大的來歷。她搖了搖頭,神色坦然中帶著一絲迷茫:“不瞞洞主,此玉佩乃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。至於我的身世……我自己亦不知曉。只知母親姓雲,並非南疆人士。方才那邪魔百里堯也曾提及,說我母親是什麼……巫焰族聖女。”
“雲姓……聖女遺物……”老洞主低聲重複,眼中光芒閃動,似乎想起了什麼久遠的傳說。他沉吟良久,將玉佩鄭重地交還給鳳南衣,緩緩道:“姑娘,你若想弄清自己的身世,或許……該去巫焰族的故地看看。”
“巫焰族故地?”鳳南衣心頭一跳。
“不錯。”老洞主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目光悠遠,“巫焰一族,在百年前那場內亂和圍剿後,便己分崩離析,族人西散,真正的祖地也早己荒廢,被視為不祥之地,常人難以靠近,也無人願意提及。具體所在,如今知曉的人恐怕不多了。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我白水溪先祖,曾與巫焰族有些淵源,古籍中或許有些零星記載。姑娘若不嫌棄,可在寨中暫歇兩日,老朽讓人查閱古籍,看能否找到些線索。”
鳳南衣與百里燁對視一眼,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決心。
“多謝洞主!”鳳南衣深深一禮。身世之謎,母親的身份,這枚玉佩的來歷,還有百里堯那未盡的詛咒……一切,似乎都指向那個神秘的、己經消失的巫焰族故地。她必須去弄個明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