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州城,將軍府。
偏廳裡,氣氛凝重。太子百里弘端坐主位,面色沉靜。百里燁坐在下首,臉色鐵青,放在膝上的手緊握成拳,青筋畢露。阿史那賀魯則垂手站在廳中,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“西夏國正式回覆了。”涼州將軍將一份蓋有西夏國印的文書遞給太子,聲音乾澀,“他們說,經查實,阿史那賀魯所言‘死神峽谷’中的雪蓮,確有其事,但並非無主之物。那雪蓮生長之地,位於西夏皇室圈定的‘聖山禁地’之內,乃西夏國寶,歷來由國師看護,非國主之令,不得擅動。”
“國寶?”百里燁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,眼中寒意懾人,“他們之前為何不說?”
阿史那賀魯急忙躬身,語速飛快:“王爺明鑑!小人之前確實不知!那‘死神峽谷’雖然兇險,但並非皇室明文圈禁之地,往年也有膽大的採藥人或冒險者進去碰運氣,雖大多有去無回,但從未聽說被皇室圈為禁地啊!小人敢對天起誓,絕無欺瞞!”
太子百里弘抬手,止住阿史那賀魯的辯解,緩緩展開文書,看了一遍,嘴角泛起一絲冷笑:“國寶?看護?不過是坐地起價的託詞罷了。文書後面寫了,若我大晟誠心求取國寶,需表現出足夠‘誠意’。”
“他們想要什麼?”百里燁聲音冰冷。
涼州將軍看了一眼太子,得到示意後,硬著頭皮念道:“西夏國主言,雪蓮乃天地靈物,西夏國運所繫,本不可輕與。然念及兩國邦交,及大晟宸王救人心切,可破例割愛。條件有三:一,大晟需開放河西三鎮為五市,准許西夏商隊自由通行貿易,免稅十年。二,大晟需將去年所佔之黑水河草場,歸還西夏。三,需以精鐵三萬斤,良弓五千張,戰馬兩千匹,作為交換。”
“砰!”
百里燁身下的梨花木椅扶手,被他硬生生捏碎一塊。木屑紛飛。
廳中一片死寂。河西三鎮是西北門戶,戰略要衝,開放免稅十年?黑水河草場是去年血戰奪來,扼守要道,拱手歸還?精鐵、良弓、戰馬,更是軍國利器!這哪裡是交換,分明是趁火打劫,是羞辱!
“好,好一個西夏國主!”百里燁緩緩站起,周身散發出駭人的殺氣,整個偏廳的溫度彷彿都驟降了幾分,“本王這就點齊朔州邊軍,踏平他西夏國都,看他那國寶,還如何成為國運所繫!”
“皇弟!不可!”太子百里弘出聲喝止,神色嚴肅,“西夏雖是小國,但兵強馬壯,地形複雜,此時又與北狄暗通款曲。我大晟剛經朔州之戰,元氣未復,豈可再啟戰端?更何況,是為了一株雪蓮而興兵,於理不合,於國不利,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我大晟?如何看待皇弟你?”
“那難道就任由他們勒索?眼睜睜看著南衣……”百里燁猛地轉頭,赤紅的眼睛瞪著太子,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,化作一聲壓抑的悶哼。他何嘗不知太子所言在理?可讓他嚥下這口氣,讓他用城池、軍械去換,他做不到!更何況,時間不等人!
“王爺息怒!”阿史那賀魯噗通跪下,急聲道,“或許……或許還有轉圜餘地!小人願再赴西夏,面見國主,陳明利害,或許……”
“沒用了。”太子擺擺手,將文書放下,揉了揉眉心,“他們既開出此等條件,便是打定主意要狠咬一口。你一個商人,去了也無用。”
他看向百里燁,語氣緩和下來,帶著勸慰:“皇弟,你的心情,為兄明白。但越是此時,越需冷靜。動兵,是最下之策,且不說勝負難料,即便勝了,奪得雪蓮,南衣她……可等得了大軍征伐的時日?”
百里燁身體一震,如被冰水澆頭。是啊,大軍開拔,糧草輜重,攻城拔寨,豈是三五日可成?南衣只有……他猛地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藥痴大師。
藥痴大師一首閉目養神,此刻睜開眼,緩緩搖頭:“王爺,郡主脈象,比昨日又弱了一分。那半株雪蓮的藥力,最多還能支撐五日。五日之後,若無至陽之物化解毒性根基,老夫也回天乏術。”
五日!只有五日!
百里燁踉蹌一步,扶住旁邊的桌案,才勉強站穩。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暴怒,幾乎要將他撕裂。
偏廳內,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。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,和百里燁粗重壓抑的呼吸聲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,一個侍女驚慌失措地跑進來,也顧不得行禮,顫聲道:“王爺!太子殿下!郡主……郡主她醒了!”
醒了?!
百里燁渾身一震,瞬間將西夏、條件、憤怒全部拋在腦後,轉身就往外衝。太子和藥痴大師也連忙起身跟上。
鳳南衣被安置在將軍府最安靜的暖閣裡。百里燁衝進去時,只見她半靠在床頭,臉色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,唇上沒有一絲血色,但那雙眼睛,卻是睜開的。眼神有些渙散,失了往日的神采,但確確實實,是清醒的。
“南衣!”百里燁撲到床邊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冰涼,柔弱無力。
鳳南衣似乎用了很大力氣,才將目光聚焦在他臉上,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彎,聲音低弱得幾乎聽不見:“燁……哥哥……別……急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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