涼州,將軍府。
當那玉瓶被小心翼翼地開啟,露出裡面乳白溫潤、散發著奇異生機與淡淡熱力的粘稠液體時,藥痴大師仔細查驗,甚至用銀針蘸取少許嚐了嚐,臉上終於露出如釋重負又帶著激動的神色:“是地心乳!品質上佳!有此物為引,調和參王及其他幾味大熱之藥的霸道藥性,引導其深入經脈,拔除陰寒毒根……老夫有七成把握!”
百里燁緊繃了數日的神經,在這一刻,幾乎要崩斷。他緊緊握著拳頭,指甲深深掐入肉裡,才勉強維持住鎮定。他看著那玉瓶,彷彿看著世間唯一的希望。
“如何得來?”他聲音嘶啞地問使臣。
使臣早己打好腹稿,按照與那神秘女子的約定,半真半假地回稟:“是西夏國內一位不願透露姓名、但頗有影響力的貴人暗中相助。她認為與我國保持邊貿安定、獲取醫藥傳承,遠比國師摩羅的好戰政策更符合西夏長遠利益。她以此物,換取我國未來在邊貿中給予西夏公平待遇的承諾,以及對……西夏國內希望和平的勢力的潛在支援。具體身份,對方要求保密。此乃對方信物。”說著,他呈上了那塊玉佩。
百里燁接過玉佩,入手溫潤,雕刻著西夏王室常見的祥雲紋樣,但並無具體標識。他目光銳利地看向使臣,使臣坦然以對,眼神清澈,並無躲閃。
沉默片刻,百里燁將玉佩收起。“此事,你做得對。無論對方是誰,有何目的,她救了南衣,這份情,本王記下了。至於承諾……只要不違大義,不損國本,將來若有所求,本王應了便是。”
他不再糾結來源,現在,救南衣是唯一的事。“大師,請即刻配藥!需要什麼,儘管說!無論多珍稀,本王一定找來!”
藥痴大師重重點頭,報出幾味輔藥的名字。涼州將軍早己將全城藥鋪蒐羅一空,所需藥材很快備齊。
暖閣內,藥爐燃起。藥痴大師親自動手,神情無比凝重。千年參王、赤陽草、火靈芝……一味味大熱大補的珍稀藥材被小心處理,投入藥爐。最後,他才極其謹慎地滴入三滴乳白色的地心乳。
異香瞬間瀰漫開來,帶著蓬勃的生機與暖意。
湯藥很快熬好,濾出淺淺一碗,色澤金黃,熱氣氤氳,異香撲鼻。
百里燁親手接過藥碗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。他穩了穩幾乎要顫抖的手,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,走向床榻。
鳳南衣靜靜躺在那裡,面容蒼白如易碎的瓷器,那縷代表生機的氣息微弱得彷彿下一刻就要斷絕。蔓延至下頜的黑氣,像是死亡的倒計時,觸目驚心。
他坐在床邊,用銀匙舀起一勺藥汁,小心地吹溫,然後極其輕柔、緩慢地撬開她毫無血色的唇,將那金色的希望,一點一點喂進去。
每一勺,都重若千鈞。時間彷彿被拉長,室內靜得只能聽到燭火輕微的噼啪聲,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。
一碗藥,餵了將近一刻鐘。
當最後一勺藥汁滑入鳳南衣喉中,百里燁保持著俯身的姿勢,一動不動,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盯著她的臉,緊盯著她脖頸下那猙獰的黑氣。
藥痴大師也上前,再次搭上她的脈搏,凝神細察。
不知過了多久,也許只是一瞬,也許是漫長的一百年。
在百里燁幾乎要絕望的時候,他看到,鳳南衣那濃密睫毛,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。
緊接著,藥痴大師長長地、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,聲音帶著疲憊的欣喜:“藥力……開始運行了!黑氣……穩住了!”
百里燁渾身一震,猛地握緊了鳳南衣冰涼的手,彷彿要將他所有的力量、所有的熱度都傳遞過去。他低下頭,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,閉上了眼睛。
滾燙的液體,終於衝破了緊閉的眼眶。
希望,如同這碗滾燙的藥汁,艱難地、卻實實在在地,流入了瀕死的軀體,開始與那霸道的陰寒之毒,展開爭奪生命的拉鋸。
而窗外,夜色正濃,涼州城的風,依舊帶著西北邊塞特有的凜冽與肅殺。更深的暗流,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夜幕下,悄然湧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