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周明軒:“周先生。若真到了那一步。本宮該如何?”
周明軒毫不猶豫介面。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:“若肅王僥倖得手。殿下當‘痛心疾首’。‘斥其不臣’。然則‘迫於形勢’。為保宗廟社稷。為安天下臣民之心。可‘暫且虛與委蛇’。上表自省。閉宮‘養病’。靜待時變。暗中聯絡忠於殿下的老臣、清流。積蓄力量。等待肅王自身露出破綻。或外有強藩起兵‘勤王’。屆時。殿下再以儲君大義名分。振臂一呼。撥亂反正。名正言順。”
百里弘微微頷首。眼中露出讚許。這才是老成謀國之見。但他隨即話鋒一轉:“但。本宮以為。肅王成事的可能。微乎其微。”
他身體微微前傾。燭光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。讓他清癯的面容多了幾分莫測。“父皇雖病重。但乾元殿。依舊是鐵板一塊。二皇兄……更是深不可測。他既敢攝政。豈會對京中異動。毫無察覺?毫無準備?本宮不信。肅王那點動作。能瞞過他的眼睛。明日。大機率是肅王跳出來。碰得頭破血流。甚至……身敗名裂。”
“所以。”百里弘坐首身體。總結道。“我們最大的可能。是作壁上觀。看一場兄弟鬩牆的好戲。看八皇弟如何作繭自縛。然後……”
他眼中寒光一閃。那絲屬於太子的、隱忍多年的鋒芒。終於露出一角。“在塵埃落定之時。在父皇或二皇兄需要有人站出來‘定調子’、‘正視聽’的時候。本宮。再出現。”
“屆時。”他語氣恢復了平緩。甚至帶上了一絲悲憫。“本宮要第一時間。上表父皇。痛斥肅王不忠不孝。不仁不義。狼子野心。禍亂朝綱。請求父皇嚴懲叛逆。以正國法。同時……”他看向福安。“你要準備好。以本宮的名義。向二皇兄那邊。表達最誠摯的感激。感激他在危難之時。挺身而出。護佑君父。穩定朝局。本宮對他。絕對信賴。絕對支援。東宮上下。唯他馬首是瞻。”
周明軒和影統領眼中都露出恍然之色。殿下這是要將自己徹底摘出去。無論誰贏。他都是“忠孝仁悌”、“顧全大局”的受害者。是堅定的“保皇黨”。是“深明大義”的儲君。肅王敗。他痛打落水狗。贏得父皇和宸王好感。肅王即便僥倖贏了一時。他這番“被迫”姿態和“大義”名分。也是護身符和未來的反擊旗號。而若宸王掌控局面。他這番“感激信賴”。更是穩固自己地位。甚至借力打力的絕佳姿態。
穩。太穩了。絕不冒險。絕不主動下注。只在最後。去摘取那最成熟、最安全的果實。
“殿下深謀遠慮。老臣歎服。”周明軒由衷道。這一策。看似被動。實則是以靜制動。以不變應萬變。將東宮的風險降到最低。將太子的利益。最大化。
“只是……”影統領遲疑了一下。“若明日宮中生變。真有兵災波及東宮。或有人假傳旨意。強令開門……”
“所以本宮才令你緊閉宮門。無‘赤符’不得開。”百里弘冷聲道。“東宮侍衛。是最後一道屏障。守住了。本宮就還是太子。守不住……萬事皆休。影。本宮的性命。東宮上下數百口的性命。就交給你了。”
影統領霍然起身。單膝跪地。沒有多餘的話。只重重吐出兩個字:“人在。宮在。”
百里弘看著他。點了點頭。眼中露出一絲罕見的溫和。“起來吧。”
他重新靠回椅背。臉上浮現出濃重的疲憊。揮了揮手。“都去準備吧。記住。穩字當頭。靜觀其變。無論外面天翻地覆。東宮。必須穩如磐石。”
“是。”三人齊聲應道。悄然退下。如同來時一樣。融入陰影。消失不見。
書房裡。又只剩下百里弘一人。和跳動的燭火。
他獨自坐在無邊的寂靜裡。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、模糊的打更聲。西更天了。
他慢慢抬起手。看著自己蒼白瘦削、微微顫抖的手指。然後。緩緩握緊。
“八皇弟。你想搏一把。從龍之功?呵……”
“二皇兄。你想借力打力。清理門戶?請便。”
“父皇……您到底……是真病。還是……”
他低低地。咳嗽起來。咳得撕心裂肺。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。好一會兒。才平復。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。
他拿起涼透的參茶。一飲而盡。冰涼的液體滑入腹中。壓下翻騰的氣血。也壓下眼中所有複雜的情緒。
只剩下一片深沉的、冰冷的平靜。
明日。且看風雲如何變幻。
他只需。坐在這東宮深處。等著。
等著摘取那最終的……勝利果實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