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來得突然。像一塊巨石砸進暗流湧動的深潭。
乾元殿傳出旨意。陛下醒了。精神似乎好了些。要見幾位皇子。還有幾位重臣。
旨意簡單。卻讓整個皇宮。乃至整個京城。瞬間繃緊。
陛下醒了?真的醒了?還是……迴光返照?
無人敢問。無人敢怠慢。被點到名的。立刻更衣。匆匆入宮。
肅王百里肅來得最早。他昨夜幾乎沒睡。與幕僚商議到半夜。如何進一步拉攏武將。如何在後宮配合母妃。此刻聽到父皇召見。且是“精神好些了”。心頭先是一驚。隨即湧起狂喜。莫非……父皇要交代後事了?他整了整親王袍服。深吸口氣。壓下激動。快步走向乾元殿。步伐比平日更顯急促。
太子百里弘來得不早不晚。他依舊穿著素淡的常服。臉色是慣常的蒼白。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鬱色和病氣。接到旨意時。他正對著棋盤獨自對弈。聞言。執棋的手頓了頓。隨即放下棋子。起身。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衣袖。走出東宮。步伐穩健。卻透著一股沉重的遲暮感。讓人看了。心裡不免嘆息。
代王百里敦是被人從側妃床上叫起來的。他昨夜與安郡王密談到深夜。又喝了點安神酒。睡得很沉。內侍急促的叩門聲將他驚醒時。他還迷糊著。待聽清是皇帝召見。嚇得一激靈。什麼睡意都沒了。手忙腳亂地穿戴。心裡七上八下。父皇怎麼會突然醒了?還要見他?難道……知道了什麼?他越想越怕。額頭上冒出虛汗。一路進宮。腿都有些發軟。
百里燁來得最晚。卻最穩。他剛從議事堂離開。身上還帶著處理政務後的淡淡墨香和疲憊。聽到旨意。他臉上並無太多意外。只是眼神更深了些。他放下硃筆。淨了手。對身旁的內侍低聲交代了幾句。這才不疾不徐地朝乾元殿走去。面容沉靜。看不出喜怒。
幾位重臣也到了。內閣首輔徐文謙。兵部尚書。吏部尚書。都是朝中肱骨。個個面色凝重。眼神交換間。俱是憂色。
眾人齊聚在乾元殿外。等候宣召。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無人交談。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聲。和偶爾壓抑的咳嗽。
肅王忍不住抬眼。看向殿內。眼神熱切。又強行按捺。太子垂著眼。盯著腳下的漢白玉地磚。彷彿上面有花。代王低著頭。雙手不安地握在一起。手指絞得發白。百里燁站得筆首。目光平視殿門。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冷硬。
終於。殿門開了。大總管德福走了出來。眼睛紅腫。聲音嘶啞:“陛下宣各位。進去吧。陛下精神短。各位……說話仔細些。”最後一句。帶著哽咽。
眾人心頭俱是一沉。魚貫而入。
殿內瀰漫著濃重的藥味。還有一股……難以言喻的、屬於久病之人的衰敗氣息。明黃色的帳幔低垂。龍床上。皇帝靠坐在巨大的軟枕上。身上蓋著明黃錦被。人瘦得脫了形。臉頰深深凹陷。眼眶發青。嘴唇乾裂。只有那雙眼睛。此刻睜著。雖然渾濁。卻似乎……有了一點神采。
但也僅僅是一點。像是風中殘燭。最後那一跳。
“兒臣(臣等)……參見父皇(陛下)。”眾人齊齊跪倒。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。
皇帝的目光。緩緩地。極其緩慢地掃過下面跪著的人。在肅王臉上停了停。在太子身上頓了頓。在代王那裡掠過。最後。落在百里燁身上。停留的時間。似乎最長。
“都……起來吧。”皇帝開口。聲音嘶啞。微弱。斷斷續續。說幾個字。就要喘一下。“近前……些。”
眾人起身。依言上前幾步。在龍床前幾步外站定。不敢靠太近。
皇帝又喘了幾口氣。目光再次掃過他們。這一次。看得更仔細些。彷彿要把每個人的模樣。都刻進眼裡。
“朕……怕是不成了。”皇帝說。很平靜。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
“父皇!”肅王率先喊出聲。噗通一聲又跪下了。眼淚說來就來。瞬間湧出眼眶。“父皇洪福齊天!定能龍體康健!兒臣……兒臣願折壽十年。換父皇安康!”他哭得情真意切。額頭觸地。砰砰作響。
皇帝看著他。沒什麼表情。只是眼神似乎黯了黯。他抬了抬手。很費力。“起來……哭什麼。人……總有這麼一天。”
肅王泣不成聲。被內侍攙扶起來。站在一旁。依舊用袖子抹淚。肩膀聳動。
太子百里弘也緩緩跪下。伏地。聲音哽咽:“父皇……保重龍體。大晟……離不開您。”他沒有哭出聲。但伏在地上的背脊。微微顫抖。顯得無比哀痛。只是無人看見他低垂的臉上。是何表情。
皇帝看著太子。看了許久。眼神複雜。最終。也只是嘆了口氣。“弘兒……你也……要保重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