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。密室。
油燈被捻得更亮了些。驅散了更大一片黑暗。但角落裡。陰影依舊濃重。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黴味。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鐵鏽般的腥氣。
安郡王百里稷坐在唯一一張破舊的木椅上。臉色在跳躍的燈光下。顯得格外陰沉。他面前。站著三個人。
三個男人。都穿著最普通的深灰色短打。粗布麻鞋。相貌平平。丟進人堆裡立刻就會找不到。但他們的眼神。很冷。很靜。像結了冰的深潭。不起波瀾。看人時。沒有任何情緒。只有一種對生命的漠然。他們站得很首。像三杆標槍。沉默。卻散發著無形的壓迫感。那是真正見過血、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死士才有的氣息。
他們是安郡王手中最後、也最隱秘的力量。是敬親王早年秘密訓練、交給他使用的“影子”。一共不過十人。上次宮變折損大半。如今只剩下眼前這三個。也是身手最好、最忠誠的三個。
“都清楚了嗎?”安郡王開口。聲音乾澀。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他手裡拿著三枚黑色細管。正是信使留下的那三枚。在燈光下。泛著幽冷的光。
三人齊齊點頭。動作整齊劃一。沒發出一點聲音。為首一人。代號“甲一”。臉頰有一道陳年刀疤。從左眼角斜到嘴角。讓他本就平凡的臉。多了幾分猙獰。他開口道:“目標三人。皇帝。太子。百里燁。任務。取血。工具。特製銀針。時機。宮變最亂時。得手即走。不得戀戰。不得暴露。將血封入此管。送至西城土地廟神像底座暗格。”
聲音平板。毫無起伏。像在背誦條例。
“不錯。”安郡王點頭。將三枚黑色細管放在桌上。又從懷裡取出三個更小的、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東西。一一展開。是三根銀針。比尋常針灸用的銀針略粗。中空。尖端有極細微的孔洞。針尾有一個小巧的機括。按下。針尖會彈出。刺入後鬆開。機括回彈。能利用空心的針管。瞬間吸取微量血液。並儲存在針管內。設計精巧。陰毒。顯然是專門為此類任務打造。
“這是‘吸血針’。針尖淬了麻藥。見血即入。中者只會感覺蚊蟲叮咬般的微痛。片刻即麻木。不易察覺。取血之後。旋開尾部。將血滴入黑管。蠟封自合。”安郡王拿起一根。演示了一下機括。動作熟練。顯然己演練多次。“此針只能用一次。機括觸發後即鎖死。務必一次成功。”
他將三根吸血針。分別遞給三人。又指了指桌上的黑色細管。“甲一。你負責乾元殿。皇帝。甲二。東宮。太子。甲三。勤政殿偏殿。百里燁。記住。你們的首要目標是取血。不是殺人。除非萬不得己。或身份暴露。不得節外生枝。宮變之時。各處守衛必被吸引。是你們唯一的機會。得手後。立刻按預定路線撤離。將東西送到指定地點。之後。各自隱匿。等待下一次指令。若有失手……”他頓了頓。眼中寒光一閃。“你們知道規矩。”
“是。”三人再次齊聲應道。聲音冰冷。沒有任何猶豫或恐懼。彷彿“失手”兩個字。對他們而言。只是任務的一種結果。無關生死。
“乾元殿守衛最嚴。但皇帝昏迷。是固定的靶子。關鍵在於潛入和接近。甲一。你輕功最好。善於隱匿。皇帝身邊有御前侍衛和太醫。明夜若亂起。乾元殿未必穩固。是你唯一的機會。看準時機。一擊即走。”安郡王看向甲一。細細叮囑。
甲一點頭。臉上疤痕抽動了一下。“屬下明白。會利用混亂。從西側角樓潛入。那裡守衛相對薄弱。且有樹木遮蔽。皇帝病重。寢殿內人多眼雜。但也是機會。屬下可扮作送藥太監或驚慌的宮人混入。取血後。從排水暗渠撤離。”
“東宮閉門自守。明夜未必會開啟宮門。但太子在宮內。總有露面之時。甲二。你精於攀爬和開鎖。東宮宮牆雖高。難不住你。進去後。首要找到太子所在。太子身邊必有高手。小心行事。若無機可乘。可製造小範圍混亂。引開注意。記住。太子是關鍵。他的血。或許比皇帝的更重要。”安郡王看向甲二。眼神深邃。他隱隱覺得。敬親王特意強調要太子的血。或許有更深的原因。那所謂的“大瓜”。是否與此有關?
甲二是個瘦小的漢子。手指細長。關節突出。他沉默地點點頭。表示知曉。
“至於百里燁……”安郡王看向甲三。眼神最為凝重。“他身邊高手最多。自身武功也極高。明夜他坐鎮中樞。必然處於最戒備狀態。甲三。你身手最好。正面搏殺最強。但這次任務。切忌硬拼。你的目標是趁亂接近。利用人群。利用他對付肅王叛軍的瞬間分神。用這針。取血。哪怕只是劃破他一點皮膚。只要見血。即可。這是最難的一處。但也是……最可能成功的一處。因為他要面對的是明刀明槍的叛軍。對暗處的偷襲。防備或許稍弱。務必把握時機。”
甲三是個面容普通的壯漢。聞言只是微微頷首。眼神依舊死水無波。
安郡王交代完。深吸一口氣。看著眼前這三個或許有去無回的死士。心中並無多少悲憫。只有一種冰冷的算計和孤注一擲的決絕。這些人。是工具。用完了。要麼功成身退。要麼粉身碎骨。沒有第三種可能。
“還有什麼問題?”他問。
三人搖頭。
“好。”安郡王站起身。走到密室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箱子旁。開啟。裡面是三套夜行衣。一些零散的易容工具。幾包藥粉。還有三把短小的、淬了毒的匕首。“這些東西。你們帶上。以備不時之需。記住。子時三刻。肅王兵馬會從西華門、神武門兩處發難。屆時鼓譟聲起。火光為號。便是你們行動之時。丑時之前。無論成敗。必須撤離。將東西送到。之後。各自潛伏。沒有我的命令。不得露面。不得聯絡。”
“是。”三人上前。各自默默取走屬於自己的那份裝備。動作利落。無聲無息。
“去吧。”安郡王背過身。揮了揮手。不再看他們。“養精蓄銳。等待時機。”
三人如同三道幽靈。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密室門口。融入外面更深的黑暗。彷彿從未出現過。
密室重新恢復了寂靜。只剩下安郡王一人。和桌上那盞跳躍的油燈。
他走回桌邊。拿起那枚屬於“百里燁”的黑色細管。在指尖轉動。冰冷的觸感讓他心神略微清醒。但也更加沉重。
明夜。京城將血流成河。無數人的命運將在此改寫。他。不過是這巨大漩渦中。一顆身不由己的棋子。但他這顆棋子。卻要去完成一件足以影響整個棋局走向的任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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