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靜靜地聽著。枯瘦的手指。在錦被下。幾不可察地動了動。像是在輕輕叩擊。良久。他才又發出氣音。“……燁兒……做得不錯……你……也辛苦了……”
鳳南衣微微搖頭。“分內之事。不敢言辛苦。只是……皇后娘娘那邊。雖有安排。但明日恐有驚擾。娘娘身懷六甲。臣女實在擔憂。”
提到皇后。皇帝緊閉的眼皮下。眼珠似乎微微轉動了一下。一首平穩微弱的氣息。也幾不可察地紊亂了一瞬。他沉默了片刻。再開口時。那氣音裡。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、極複雜的情緒。是愧疚。是溫柔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。
“……朕……對不住她……這些日子……讓她……擔驚受怕了……”
他這話。說得斷斷續續。氣若游絲。但其中的沉重。卻讓鳳南衣心頭微微一顫。她知道。皇帝這話。是真心的。這場戲。從“中毒昏迷”開始。到後來病情反覆。做給所有人看。包括皇后。雖然是為了引蛇出洞。一勞永逸。但皇后的擔憂、焦慮、寢食難安。卻是實實在在的。尤其是她此刻還懷著身孕。
“陛下也是無奈之舉。”鳳南衣低聲安慰。“肅王等人。心懷叵測。若不借此機會將其一網打盡。後患無窮。皇后娘娘深明大義。定能體諒陛下苦心。待明日事了。陛下再好生補償娘娘。”
皇帝沒有立刻回應。半晌。才又極輕地嘆了口氣。那嘆息。輕得像一縷煙。瞬間就消散在濃重的藥味裡。
“……朕這出戲……唱得……可還像?”他突然問。聲音裡。竟帶了一絲幾不可察的、近乎自嘲的笑意。還有一絲……屬於帝王的、冰冷的審視。他在問鳳南衣。也在問自己。這連日來的偽裝。這生死一線的表演。是否騙過了所有人。是否足夠逼真。能讓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。放心大膽地全部鑽出來。
鳳南衣手上施針的動作不停。聲音壓得更低。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肯定。“像。太像了。臣女若非早知內情。幾乎也要被陛下騙過。太醫署眾人。日夜診脈。皆斷言陛下……毒入膏肓。回天乏術。肅王等人。更是深信不疑。否則。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。”
“那就好……”皇帝似乎滿意了。那絲極淡的笑意。也隱沒在滿臉的病容之下。“不枉朕……喝了那麼多苦藥……裝了這麼多天的死人……”
他的聲音。越來越低。越來越弱。說到最後幾個字。幾乎己是氣聲。然後。他眉頭再次緊緊皺起。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。身體又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。似乎那短暫的“清醒”。又耗盡了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力氣。重新陷入了更深沉的“昏迷”之中。
鳳南衣立刻加大了施針的力度和速度。同時揚聲對外間道:“快!再取一支老參!切片含服!快!”
外間的太醫和宮人立刻又是一陣忙亂。煎參的煎參。取藥的取藥。端水的端水。殿內重新陷入一種緊張而壓抑的“搶救”氛圍。
沒有人知道。就在剛才那短短片刻。那位看似隨時會龍馭賓天的皇帝。己經完成了一次清醒而冷靜的、對整個局勢的最後確認。
也沒有人看到。在帳幔重新垂下、隔絕了所有人視線之後。皇帝那枯瘦的手指。在錦被下。緩緩地、用力地。握成了拳。雖然虛弱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戲。己經唱到了高潮。
臺下的“觀眾”。也都己就位。
就等明日。鑼鼓喧天。
看看到底是誰。在臺上粉墨登場。
又是誰。在臺下。魂斷黃粱。
鳳南衣收好銀針。看著皇帝重新恢復“昏迷”狀態。氣息微弱但平穩的臉。心中一片冷肅。
明日。便是圖窮匕見之時。
她輕輕退出帳幔。對守在一旁的暗衛“太醫”點了點頭。示意皇帝暫時“穩定”了。然後。她走回自己的矮凳坐下。重新閉上眼。彷彿再次陷入假寐。
只是她的耳力。己提升到極致。仔細捕捉著殿內殿外。一切不尋常的聲響。
距離子時三刻。越來越近了。
殿外的風聲。似乎也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。金戈之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