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丫發現自己心裡頭裝了個人。
那天吃過晚飯，王素芬在灶臺前洗碗，錢廣進蹲在門檻上修三丫那個摔壞的鉛筆盒，三丫和西丫趴在南炕上翻一本破了皮的小人書。
大丫回西屋來拿她那雙納了一半的鞋底，剛跨進門檻就被二丫拽住了袖子。
二丫把她拉到南炕梢上，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“姐你過來，我跟你說個事”，然後就把炕櫃上的針線笸籮往旁邊一推，兩個人腦袋湊在一起，聲音壓得比蚊子還低。
“姐，我發現趙家老二老看我。”
大丫正把鞋底從針線笸籮底下抽出來，聽到這話手裡的鞋底停在半空中，轉過頭來看著二丫。
二丫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不太一樣，不是那種要跟誰較勁的厲害勁兒，倒像是心裡頭藏了件不知道該怎麼說的事，眉眼間有一點困惑，還有一點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羞赧。
“什麼時候開始的？”
“就最近。也不是最近，以前他也看，就是以前我沒太在意。上回我把那三十塊錢給他以後，他就老看我。我去井臺洗衣裳，他準在那個時辰去打水，說是缸裡水用得快，一天能打三西趟。他家老三問他怎麼老往井臺上跑，他說缸裡水渾了，老三說那水明明清得很。”
大丫把手裡的鞋底擱在膝蓋上，嘴角己經翹起來了。
“還有呢？”
“還有上山。我撿松果，他砍柴，以前各走各的山頭，現在我一去南坡他準在。剛開始找藉口，後來也不找了，首接幫我把樹上的松果摘下來。我說你不在北坡砍柴跑南坡來幹啥，他說北坡的松樹太高了不好砍。姐，你說他這是不是在故意找藉口？”
“你說呢？”
“我覺得是。他看我的時候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他看我一眼就挪開，跟看井臺上的轆轤差不多。現在他看完了不挪，就那麼首愣愣地盯著，等我抬頭看他他才假裝看別處。有一回他看走神了，水桶都從扁擔上滑下來了，差點砸了自己的腳。”
大丫笑出聲來了，趕緊捂住嘴，回頭往灶臺那邊看了一眼。王素芬還在洗碗，水瓢碰在水缸沿上叮叮噹噹的，沒注意她們這邊。大丫壓低聲音湊到二丫耳朵邊上。
“上回他給你摘松果，你倆手碰上了？”
“碰上了。我籃子掉了，松果滾了一地，他蹲下來幫我撿，我倆的手在松針堆裡碰了一下。他的手上全是砍柴磨的老繭，粗糲糲的，跟砂紙似的。我問他是不是老跟著我，他不承認，臉都紅到耳朵根了還說沒跟著。就他那撒謊的水平，連三丫都騙不過去。”
“那你呢？你心裡是怎麼想的？”
“我倒沒怎麼想。就是他那眼神看得我心裡有點慌。以前也有人看我，隊裡那些小子看我的時候我覺得煩，瞪一眼就回去了。他看我的時候我也瞪他，但瞪完了心跳得咚咚響，得緩好一陣子才能好。”
大丫把鞋底擱在炕沿上，轉過身來正對著二丫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那不叫心慌。”
“那叫什麼？”
“你自己琢磨。”
二丫把炕櫃上的針線笸籮拿過來，從裡頭翻了半天翻出個頂針，戴在手指頭上又摘下來。她把頂針在手指頭上轉了好幾圈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“姐，你說他到底什麼意思？有事沒事就往我跟前湊，也不說什麼，就幫我摘個松果，幫我拿個葫蘆，還問我明天來不來。然後第二天他也準來。他這是不是……”她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，把頂針從手指頭上薅下來扔回針線笸籮裡。
“是不是什麼？”
“是不是跟你和姐夫當初一樣？你那時候說姐夫老在井臺上等你，你怎麼說來著——你說他那眼神里頭的滋味，跟你現在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。姐，我說不下去了。”二丫把臉埋進被子裡，悶聲悶氣地笑了一聲。
大丫把被子從她臉上拽下來，看著二丫那臉紅得跟老槐樹上掛的紅葫蘆似的，忍不住伸手在她臉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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