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廣進發現雞蛋少了。
那天早上王素芬照例蹲在雞窩門口摸蛋，三隻蘆花雞蹲在窩裡咕咕叫，摸出來就兩個蛋。她蹲在雞窩前頭自言自語了一句“昨天也是兩個”，聲音不大，但錢廣進蹲在門檻上喝糊糊，耳朵尖得很。
他把碗擱在膝蓋上，往雞窩那邊看了一眼。王素芬正把兩個蛋往圍裙兜裡揣，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，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，但他注意到她揣蛋的時候往東屋那邊瞟了一眼。
他沒有問。端起碗繼續喝糊糊，喝完把碗擱在灶臺上，扛著鋸子出了門。接下來幾天，他每天出門前都會有意無意地往碗櫃裡看一眼，那個裝雞蛋的瓦罐越來越淺。
有時候早上還是滿的，晚上回來就少了三西個。王素芬從來不提雞蛋的去向，他也不問。
有一天傍晚收工回來，他看見王素芬端著一碗紅糖雞蛋穿過廚房往東屋走。那碗雞蛋煮得嫩嫩的，紅糖水紅得發黑，上頭還飄著幾顆紅棗。
王素芬看見他站在院門口，腳步頓了一下，隨即又繼續往前走，推開東屋的門進去了。錢廣進站在院子裡，把鋸子往牆根一靠，蹲在老槐樹底下掏出了菸袋，點上火，慢慢抽著。
王素芬從東屋裡出來，手裡端著空碗，碗底還沾著紅糖水的印子，看見他蹲在樹底下，空碗往他面前一遞。
“洗了。”
“你自己洗唄。”
“我天天給大丫端雞蛋，你洗個碗怎麼了？”
錢廣進把菸袋叼在嘴裡，接過空碗，站起來走到井臺邊，舀了瓢水把碗涮了涮。碗底那層紅糖水被井水衝開了，在水瓢裡暈開一圈淡紅色，順著井臺邊淌下去。他把碗擱在井沿上，回頭看了王素芬一眼。
“雞蛋夠不夠？”
“夠。你家蘆花雞最近下蛋勤快，一天能撿三個。我攢兩天就夠給大丫端一碗。”
“明天我去集上。”
“去集上幹啥？”
“買點紅糖。”
王素芬把圍裙上的雞蛋殼碎屑拍掉，走到井臺邊拿起那個洗乾淨的碗，看著他。錢廣進把菸袋從嘴裡拔出來，在井沿上磕了磕菸灰，站起來扛著鋸子進了西屋。
第二天他果然去了集上，回來的時候揹著一個麻袋，裡頭裝著幾塊從木匠鋪買來的邊角料木板，最上頭擱著一包紅糖。
紅糖是供銷社買的，一斤裝，牛皮紙包得方方正正。他把麻袋擱在門後頭，把木板拿出來摞在工具箱旁邊，紅糖包擱在了廚房灶臺上。那位置是廚房裡最顯眼的地方，正對著門口，誰進來都能看見，想裝作沒看見都不行。
王素芬從後院餵雞回來，一進廚房就看見灶臺上那包紅糖。她把紅糖包拿起來掂了掂，足有一斤重，轉身往西屋走。
“廣進，這紅糖是你買的？”
錢廣進正蹲在門檻上整理工具箱。
“都，買給你媽補補身子。”
“我媽？我娘早不在了。”
錢廣進的手在刨子上停了一下。他把刨子翻過來看了看刃口，又從兜裡掏出磨石推了兩下。
“給你補身子。你這些天給大丫端雞蛋，自己瘦了一圈。”
王素芬拿著那包紅糖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錢廣進蹲在門檻上磨刨子的背影。她把紅糖包上的牛皮紙角掖好，轉身進了西屋，從碗櫃裡拿出一個搪瓷缸子，舀了兩勺紅糖，衝了半缸子熱水，端回廚房擱在錢廣進手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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