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丫的預產期到了。
孫半仙掐著手指頭算了半天，說這孩子命裡帶福。李桂蘭聽了高興，多給了他兩個紅薯。
王素芬提前半個月就把接生用的東西備齊了，舊床單撕成的尿布，一摞一摞碼在西屋的炕櫃上。她還專門去供銷社賒了二斤紅糖，又找劉翠英要了一包曬乾的艾草，說月子裡給大丫燻身子用。
臘月初七那天下午，大丫正坐在炕沿上給孩子的尿布鎖邊，忽然肚子疼了一下。她沒當回事，繼續鎖了兩針，又疼了一下。這一下比剛才厲害，疼得她手裡的針掉在了尿布上。她把尿布擱在炕沿上，扶著炕櫃站起來，喊了一聲在灶臺前熬糊糊的李桂蘭。
“娘，我肚子疼。”
李桂蘭手裡的勺子掉進了鍋裡。她顧不上撈，三步並作兩步走到炕沿邊，一看大丫的臉色就知道不對。這孩子平時疼從來不喊，骨折病人她都伺候過，什麼疼她都能咬牙忍著。現在她額頭上冒了一層細汗，嘴唇咬得發白，手指頭攥著炕沿邊攥得指節都青了。李桂蘭伸手在她肚子上輕輕按了兩下，轉頭衝院子裡喊了一聲。
“老三！去叫你錢大娘！你大嫂要生了！”
老三正蹲在老槐樹底下給狗撓癢癢，聽見這聲喊跳起來就往西屋跑，跑到門口一腳絆在門檻上差點摔個狗吃屎，手撐在門框上穩住身子，衝著屋裡喊了一嗓子聲音大得把老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。
王素芬正坐在炕沿上給西丫梳頭，聽見這聲喊把梳子往炕上一扔就跑了出來，圍裙都沒來得及解，上頭還沾著中午炒菜時濺上的油點子。她把大丫從炕沿上扶起來，一手託著她的腰一手攥著她的手，大丫的手冰涼冰涼的，全是汗。
“什麼時候開始疼的？”
“剛才。就一下，然後隔一會兒又一下。”
“疼得勤不勤？”
“剛才不勤，現在勤了。娘，是不是要生了？”
“預產期是明天，這孩子等不及了。”王素芬把大丫扶到南炕上躺下，把枕頭墊在她腰底下，把被子拽上來蓋住她半截身子，回頭對李桂蘭說，“羊水還沒破，但疼得這麼勤，快了。桂蘭，你去燒熱水，多燒幾鍋。把剪刀在鍋裡煮開了，棉花也準備好，老大那屋的舊床單多撕幾塊，不夠的話去我那屋拿。”李桂蘭應了一聲轉身就去灶臺前捅火，往鍋裡舀了滿滿一鍋水。
大丫躺在南炕上，陣痛一陣接一陣地來，每次疼起來她都咬緊了嘴唇不出聲，嘴唇咬破了，鹹鹹的血腥味滲進牙縫裡，手指頭攥著被角攥得關節咯咯響。她睜開眼看了看門口，老大拄著柺杖站在門框邊上，柺杖把地面杵出一個小坑。她想說句什麼，一陣劇痛襲來，她的話被疼碎在嗓子眼裡，只發出一聲悶哼。
“老大，你出去。”
“我在這兒陪你。”
“出去。你站在門口我生不出來。”大丫努力把話說完，又一陣劇痛襲來，她弓起身子疼得渾身發抖。老二從後頭架住老大的胳膊把他往外攙，老大把柺杖從地上拔出來，走到院子裡，站在老槐樹底下。
趙鐵柱在院子裡打轉，繞著老槐樹一圈一圈地走，走了不知道多少圈，地上被他踩出一道深深的溝，碎磚頭都被踢出來了。他手裡攥著菸袋沒點，菸袋鍋在風裡晃來晃去。老三蹲在門檻上，兩隻手託著下巴，每隔一會兒就往屋裡喊一聲“生了嗎”，李桂蘭在屋裡回一聲“沒呢”。
從傍晚到深夜，大丫的陣痛越來越密。王素芬守在炕邊，一隻手攥著大丫的手，另一隻手在她額頭上擦汗，毛巾溼了一條又換一條。李桂蘭端著熱水盆從廚房到西屋來回跑了十幾趟，棉鞋都溼透了，踩在地上咯吱咯吱響。
“羊水破了！”王素芬忽然喊了一聲，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，掀開被子看了一眼，臉色一下子變了，把李桂蘭拉到門口壓低聲音說，“不對勁。羊水是渾的，孩子的胎位不對，腳先出來了。”
“那怎麼辦？”
“得找接生婆。光靠咱們倆不行，胎位不正會出大事。上回老孫家的媳婦就是胎位不正，孩子憋了快半個時辰才出來，差點沒保住。大丫這情況比她還嚴重，是足先露。你快去叫廣進，讓他去請東村的王婆子。王婆子接生三十年了，手上有準頭，她知道怎麼把孩子順過來。”
李桂蘭轉身就往院裡跑。錢廣進正蹲在老槐樹底下，菸袋攥在手裡，煙鍋裡的火早就滅了，菸灰堆在腳邊。他從傍晚開始就蹲在這兒，一句話沒說，誰跟他說話他也不理。李桂蘭跑到他面前，喘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“廣進，大丫難產了，得去東村請王婆子！”
錢廣進站起來，把菸袋往地上一擱，拔腿就往外跑。老三從門檻上跳起來追到院門口喊“錢大爺我跟你一塊兒去”，錢廣進己經跑遠了。
東村離他們村五里地，中間要翻一座小山。臘月的山路被雪蓋住了，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溝。
錢廣進憑著走了幾十年的經驗在黑夜裡踩著雪往前跑，棉襖敞著，西北風灌進領口裡他也顧不上拉。跑到王婆子家門口的時候棉鞋全溼透了，眉毛上結了一層霜，他把門拍得震天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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