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子把孩子接出來的時候，天己經矇矇亮了。
臘月初八，整整折騰了一宿。孩子是腳先出來的，王婆子拿手一點點把他推回去，在產道里轉了半圈，才讓他頭先出來。大丫疼得把李桂蘭的胳膊掐出了一排紫印子，嘴唇咬爛了，額頭上全是汗，但她一聲沒哭。
孩子出來的那一刻，她整個人鬆下來，躺在炕上閉著眼睛喘氣，臉色白得像窗戶紙。王婆子拎著孩子的小腿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，那聲響亮的啼哭把院子裡所有人都驚了一跳。
老三蹲在門檻上打盹，聽見哭聲一蹦三尺高，後腦勺撞在門框上也顧不上疼，衝著院子裡喊了一嗓子聲音大得把老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。
趙鐵柱從老槐樹底下站起來，手裡攥了一夜的菸袋掉在地上，菸絲撒了一地他也顧不上撿，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，回頭看看老二又看看老三，手指頭在褲縫上蹭來蹭去，最後憋出一句話來。
老二靠在老槐樹幹上，兩隻手從棉襖兜裡抽出來，長長地吐了口氣，那口氣在冷風裡化成了一團白霧。
老大拄著柺杖站在窗戶底下，柺杖還杵在那個雞蛋大的坑裡。他聽見那聲啼哭，柺杖晃了一下，整個人靠在牆上，閉著眼睛站了好一陣子。老三跑過來拽他胳膊要把他往屋裡拉，被老二攔住了，“先別進去，裡頭還在收拾。”
王婆子把孩子洗乾淨了，拿舊床單撕的尿布包好，放在大丫身邊。孩子皺巴巴的，臉還沒舒展開，小手攥成拳頭舉在耳朵邊上，手指頭像剛剝出來的花生米。王素芬從王婆子手裡接過孩子，抱著端詳了好一陣子，拿手指頭在孩子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，轉身把孩子抱到門口讓等在門外的趙鐵柱看。
“是個小小子。母子平安。”
趙鐵柱站在門口，兩隻手在棉襖上蹭了好幾下才伸出去接。他抱過孩子的時候手抖得厲害，手指頭連襁褓都託不穩，整個人僵在那裡跟捧了一顆一碰就碎的雞蛋似的，一動不敢動。李桂蘭在旁邊看得著急，伸手幫他託了一下襁褓底，“你這手抖得跟篩糠似的別把孩子摔了。”趙鐵柱沒理她，低頭看著懷裡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，看了好一陣子，忽然冒出一句話來。
“像老大。”
“這麼小能看出像誰？你當是看豬崽呢。”
“鼻子像。你看這鼻樑，跟老大剛生下來一模一樣。”
李桂蘭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沒看出像誰，但也沒反駁。她把孩子從趙鐵柱手裡接過來，轉身進了西屋擱在大丫身邊。大丫己經醒了，正靠在炕頭上喝紅糖水，臉上有了一點血色。她看見孩子被擱在自己身邊，把搪瓷缸子放下，拿手指頭在孩子臉上輕輕摸了一下，從額頭摸到下巴，又從下巴摸回額頭。
王素芬坐在炕沿上，伸手把大丫額前被汗浸溼的碎頭髮撥到耳後，手指頭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。
“這孩子能哭，嗓門隨你。”
“也隨他爹。他爹看著悶，其實嗓門大，上回在井臺上喊我一聲，半條街都聽見了。”
老三終於擠進了屋，後頭跟著老西。老西踮著腳尖扒在炕沿上看了一眼襁褓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，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剪的小葫蘆擱在襁褓旁邊。老三往炕上一趴湊到小孩臉跟前跟他對視了好一陣子，小孩閉著眼沒理他，他伸手戳了戳小孩的手背被李桂蘭一巴掌拍開了。
二丫抱著胳膊站在炕邊歪頭端詳了好一陣子，說她覺得像大姐，大丫說：“這麼小你能看出個啥，”
“你看他那嘴型，抿著的時候跟你一模一樣。”
三丫從人縫裡擠進來，西丫跟在後頭踮著腳尖往裡瞅，
“皺巴巴的像個老頭。”老三抬起頭來瞪了她一眼，“你自己剛生下來的時候也這樣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，”
“我那時候己經兩歲了，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兩歲能記個啥，”
“我就是記得，”
兩個人又拌起嘴來，被王素芬一手一個推出了門。
錢廣進站在院子裡，看著西屋門口進進出出的人，聽著屋裡傳出來的笑聲和說話聲。王婆子揹著藥箱從屋裡出來，棉襖袖子上還沾著洗手的皂角沫子，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錢廣進一眼，“老錢你不進去看看你外孫，嗓門可大了，哭起來半條街都能聽見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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