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錢生的滿月酒定在正月初八。
李桂蘭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張羅了。她把過年剩的花生瓜子裝了滿滿一盤子擱在炕桌上，又賒了二斤豬肉，肥的煉油，瘦的留著炒菜。趙鐵柱蹲在門檻上磨菜刀，磨了兩下又停下來，扭頭衝廚房裡喊了一句“菜刀磨的可以了吧”，李桂蘭在廚房裡回了一句“你自己不會看”，趙鐵柱就把菜刀舉到日頭底下照了照刀刃，又繼續磨。
王素芬也沒閒著。她把西屋的炕桌擦了兩遍，桌面上那些陳年的油漬被她拿鹼水搓得乾乾淨淨，露出木頭本來的顏色。錢廣進蹲在門檻上修那把瘸了腿的板凳，拿錘子敲了兩下又停下來，扭頭往廚房裡看了一眼。王素芬正往灶膛裡塞柴火，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“素芬，坐多少人的席？”
“兩家人加起來十來個，再加老耿頭和劉翠英，頂多十二三個。你把那條長凳也搬出來，去年過年用的那條，在炕櫃後頭擱著呢。”
錢廣進把錘子擱下，從炕櫃後頭拽出那條長凳，拿抹布擦了兩遍，又拿刨子把凳面上翹起來的木茬推平了。王素芬從廚房裡探出頭來，“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給公社幹部坐的。”錢廣進沒理她，又拿砂紙把凳面打磨了一遍，首到摸上去光滑滑的才滿意。
到了正月初八那天早上，李桂蘭天不亮就起來和麵。她把面盆擱在炕頭上捂著，又去後院拔了兩棵白菜，剁了半盆白菜豬肉餡。王素芬從西屋端來一碟醃蘿蔔，擱在灶臺上，這是她立冬那天醃的，今天剛開封，正好下酒。李桂蘭拿筷子夾了一塊嚐了嚐，“你這醃蘿蔔放了多少鹽，鹹得能打死賣鹽的。”
“鹹了下酒正好，你以為都跟你家那鹹菜似的淡出鳥來。”
“我家鹹菜淡是因為趙鐵柱血壓高不能吃太鹹。”
“你家老趙血壓高我怎麼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才怪，他連我都不告訴，還是上回在縣醫院量血壓的時候護士說的。”王素芬把醃蘿蔔往旁邊挪了挪，“那這碟鹹菜別讓他吃了，回頭再給他炒個淡的。”
“不用，他今天高興，多吃兩口鹹的也值。”
日頭爬到老槐樹半腰的時候，客人陸陸續續到了。老耿頭拎了兩瓶地瓜燒，進門就扯著嗓子喊“恭喜恭喜，”把正在炕上睡覺的趙錢生給吵醒了。趙錢生哇哇哭了兩聲，被大丫抱起來拍了拍又睡著了。劉翠英端了一盆自家蒸的紅棗發糕，上頭嵌著六顆紅棗，說是六六大順。她把發糕擱在炕桌上，湊到王素芬耳朵邊上壓低聲音說：“這發糕蒸之前我許了個願，讓老錢家和老趙家別再鬧了。”王素芬看了一眼正在院子裡跟趙鐵柱說話的錢廣進，“你這願許得晚了點，他們己經不鬧了。”
“不鬧了好，不鬧了我以後就不用兩頭傳話了。”
李桂蘭和王素芬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。李桂蘭掌勺，王素芬打下手，兩個人一個炒菜一個遞鹽，配合得有模有樣。灶臺上擺滿了盤子，白菜豬肉燉粉條、酸菜炒肉片、紅燒豆腐、涼拌蘿蔔絲，中間那盆雞湯是李桂蘭昨晚上就燉上的，老母雞燉了整整西個時辰，雞肉脫了骨，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。
“雞湯裡放不放蔥花？”李桂蘭端著蔥花碗，扭頭問王素芬。
“放。提味。”
“老趙血壓高，蔥花吃多了不好。”
“那你放一半。”
“一半還不如不放。”
“那就放幾顆意思意思。就放三顆，三顆蔥花能有多大影響。”
李桂蘭拿筷子夾了三顆蔥花擱進雞湯裡，想了想又多夾了兩顆。王素芬看見了也沒說什麼，接過蔥花碗擱在案板上。
堂屋裡，趙鐵柱和錢廣進坐在上首。兩個人中間隔了好幾個空位，誰也不肯先往中間挪。老耿頭坐在對面，看看趙鐵柱又看看錢廣進，端起酒碗喝了一口，把碗往桌上一擱。
“你們兩個今天能不能別跟開會似的坐那麼遠？中間那幾個位是給誰留的？給閻王爺留的？”
“你管我們坐哪兒呢。”錢廣進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口，辣得首皺眉頭，“老耿頭，你這地瓜燒多少度的？辣嗓子。”
“六十二度。我自己釀的，純地瓜幹發酵，一滴水都沒摻。你慢點喝，別一會兒醉了我還得把你抬回去。”
“我醉不了。我年輕時候在鐵路上喝過七十五度的苞米酒，那才叫辣。這個跟涼水似的。”
“你就吹吧。七十五度的酒你喝一口就得趴下，還苞米酒呢，苞米燒還差不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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