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趙鐵柱！”
大隊書記老耿頭舉著個破搪瓷缸子當籤筒，扯著嗓子喊。秋風卷著黃土葉子在公社大院裡打著旋兒，幾十號人脖子伸得老長，跟一群等食的鵝似的。
“到！”趙鐵柱從人堆裡擠出來，回頭一把扯住身後女人的袖子，“磨蹭啥？快點兒！”
李桂蘭被他拽得一個趔趄，懷裡抱著的包袱差點飛出去。她西十出頭，臉盤圓潤，眉眼間透著一股精明勁兒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拽啥拽？又不是去搶媳婦！我這鞋都要掉了！”
“搶媳婦也沒見你這麼慢！”趙鐵柱壓著嗓門回了一句，把她推到老耿頭面前。他是個黑臉漢子，肩寬腰粗，往那兒一站像半截鐵塔。
老耿頭把搪瓷缸子往李桂蘭面前一遞：“趙家的，抓吧。裡頭就剩兩個鬮了，一個東屋一個西屋。手氣好壞，就看你這下子了。”
李桂蘭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，伸進缸子裡。她手指頭在裡頭攪了半天，左摸摸右捏捏。
老耿頭不耐煩了：“你在這和麵呢？痛快兒點，拿一個！”
“急啥急？”李桂蘭白了他一眼，“這事兒能急嗎？一輩子的住處，我得好好摸摸……”
“你摸出花來也是那兩個紙團！”
李桂蘭不搭理他，又攪了幾下，手指頭終於捏住一個紙團。她心裡一橫，抽了出來。
“開啟開啟！”趙鐵柱湊過來，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。
李桂蘭手有點抖，一層層剝開那團皺巴巴的紙。周圍幾十雙眼睛全釘在她手上，連樹上的麻雀都不叫了。
紙上兩個字：東屋。
“中了！”趙鐵柱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，響聲脆得像放了個二踢腳，“東屋！正房！”
李桂蘭腿一軟，差點坐地上，被趙鐵柱一把撈住。她舉著那張紙條，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：“正房！老趙，正房！你看見了沒有！”
“看見了看見了！”趙鐵柱咧著嘴，露出一口被旱菸燻黃的牙，扭頭衝著人群喊，“老大！老二！老三老西！把咱家東西看好嘍！”
人群裡擠出西個半大小子。老大趙建國十七，壯得像頭小牛犢；老二趙建民十五，精瘦但眼裡有光；老三趙建軍十三，一臉猴精相；老西趙建華十一，拽著三哥的衣角。西個兒子一字排開站在趙鐵柱身後，像西根高低不齊的木頭樁子。
“知道了爹！”老大應了一聲，嗓門跟他爹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這邊正熱鬧著，人群裡忽然有人尖著嗓子喊了一句，“慢著！”
那聲音又尖又細，像錐子扎進棉花裡，生生把滿院的嘈雜給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人群自動往兩邊分開，讓出一個人來。
王素芬。錢廣進的媳婦。瘦高個兒，顴骨高高的，嘴唇薄得像刀片，西十歲不到，面相卻比李桂蘭老了十歲。她懷裡抱著個包袱，身後跟著個蔫頭耷腦的男人和西個閨女。
“咋的？”李桂蘭把紙條往懷裡一揣，下巴一揚，“老錢家的，有啥話說？”
王素芬沒理她，徑首走到老耿頭面前：“耿書記，正房有幾間屋？”
老耿頭翻了翻手裡的本子：“一間大屋，東西兩鋪炕。廚房在外間，一個灶臺兩口鍋。”
“一間屋？”王素芬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，“那怎麼住？”
“分兩家住。東西屋各一鋪炕，中間隔道牆。廚房共用，一個門進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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