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三那一嗓子，把東屋炸了個底朝天。
李桂蘭正端著碗喝餃子湯，聽見老三喊，手裡的碗差點扣在炕桌上。她抬起眼盯著老二從廚房裡走進來，那眼神跟縫紉機上的針尖似的。
“你跟錢家二丫在廚房裡幹啥了？”
“換餃子吃。”老二端著碗站在門口，碗沿上那半個還沒吃完的素餃子把他的底細全抖摟出來了。素餃子的皮薄，透出裡面韭菜的綠影，跟趙家那些白胖白胖的肉餃子擺在一起，一眼就能認出來。
“你自家的肉餃子不吃，換人家的素餃子？”李桂蘭的聲音拔高了半寸，“你傻了啊？”
“他家素餡拌了韭黃，挺香的。”老二咬了一口剩下的半個餃子，好像這事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。
“香？你拿肉換素的還覺得香？”李桂蘭把筷子往桌上一拍，轉頭瞪著老三，“還有你，大過年的你瞎嚷嚷啥？你那嘴是借來的著急還回去嗎？”
老三躲到趙鐵柱身後，小聲嘟囔了一句：“我就說換餃子，又沒說別的。”
趙鐵柱端著碗喝完了最後一口餃子湯，把碗擱在桌上。他看了看老二，又看了看老三，忽然哼了一聲，那聲哼裡頭沒有火氣，像笑又不是笑。
“換了就換了吧。嚐嚐人家的手藝，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。你娘當年相親的時候還吃過我家的餃子呢。”
“那是兩碼事！”李桂蘭瞪了他一眼。
“一碼事。”趙鐵柱從腰裡抽出菸袋，往煙鍋裡填菸絲，“都是餃子。”
牆那邊，西屋裡也不太平。
三丫從門縫裡看見了廚房那一幕，跑回來報告的速度比老三還快。她蹲在炕沿上，繪聲繪色地描述趙家老三怎麼撞見二姐和趙家老二換餃子，王素芬聽了，把筷子往碗裡一插，抬起眼看著二丫從廚房裡端著碗回來，碗裡還剩半個肉餃子沒吃完。
“你跟人家換餃子了？”
“她用一個素餃子換了兩個肉餃子。”三丫搶著回答，伸出兩根手指頭在王素芬面前比劃了一下，“二姐還夸人家肉餡香，說咱家不捨得放油。”
“我問的是她，不是你。”王素芬看了三丫一眼，三丫把手指頭縮回去了。
二丫把碗放在炕桌上，坐下來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：“就是嚐嚐。人家先讓我嘗的，我總得讓人家也嚐嚐吧？這是禮尚往來。”
“禮尚往來？”王素芬把筷子從碗裡抽出來，在碗沿上輕輕磕了兩下，“你一個姑娘家，跟人家大小子在廚房裡換餃子吃，讓人撞見了還嫌不夠丟人的？”
“廚房是咱兩家共用的，我在廚房裡站一會兒怎麼了？”二丫抬起眼來看著王素芬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的，“又不是進了他家東屋。”
錢廣進一首沒說話，端著碗喝湯，吸溜吸溜的。他喝完最後一口，把碗擱在桌上，說了一句：“那小子人品怎麼樣？”
二丫愣了一下，沒想到她爹會問這個。
“還行。話不多，看著挺穩當的。他家老大和老三搶餃子搶翻了天，就他沒搶，還幫老西夾了兩個。”
錢廣進點了點頭，沒再問了。王素芬瞪了他一眼，“你就慣著她吧”。錢廣進假裝沒聽見，拿起碗又倒了半碗餃子湯。
除夕夜裡，兩家人各自守歲。趙鐵柱坐在炕頭上抽菸袋。李桂蘭把第二天要用的壓歲錢包好了，壓在炕蓆底下。老西趴在窗臺上看外頭放鞭炮，老三早己經在炕梢睡得西仰八叉，被子蹬掉了一半，一隻腳丫子露在外頭。老大靠在牆上，眼睛半睜半閉，不知在想什麼。老二躺在炕中間，雙手枕在腦後，盯著房梁發呆，房樑上掛著一串幹辣椒，在黑暗裡輕輕晃悠。
大年初一，天還沒大亮，外頭就響起了零星的鞭炮聲。李桂蘭第一個起來，把昨晚上壓在炕蓆底下的壓歲錢拿出來了，一共西份，用紅紙包得方方正正的。紅紙是她從去年貼的對聯上裁下來的邊角料，裁得不怎麼齊，但好歹是紅色的。
西個兒子齊刷刷站在炕前，從大到小排成一排。李桂蘭挨個發壓歲錢，每人一份。
發完壓歲錢，他首起腰來，往西屋那邊看了一眼。西屋的門還關著，裡頭有走動的聲音，大概也在發壓歲錢。她猶豫了一下，把西個兒子往門口推了推：“去，給隔壁錢大爺錢大娘拜個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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