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王爺上天之後，日子過得飛快。
臘月二十西掃房子，李桂蘭舉著掃帚把東屋的房梁掃了個遍，掃下來的灰落了趙鐵柱一頭一臉。趙鐵柱拿袖子抹了把臉，仰著頭衝梯子上的李桂蘭喊：“你這哪是掃房啊？你這是拆房！”
“你嫌灰大就出去待著！”李桂蘭站在梯子上，手裡的掃帚沒停，“別在底下站著礙事扒拉的！”
趙鐵柱拿著菸袋就到院子裡去了。
臘月二十五磨豆腐，李桂蘭天不亮就端著豆子去隊裡的磨坊排隊，排到她的時候豆子己經凍成了冰疙瘩了。她一邊推磨一邊罵天冷，磨出來的豆漿倒比誰都細。
臘月二十六蒸饃饃，發麵發到半夜，面盆擱在炕頭上捂著。老三半夜起來撒尿差點一腳踩進去，李桂蘭從被窩裡竄出來，拎著他的耳朵把他拽回炕上，壓著嗓子罵他：“你眼睛長腳底板上了？那是面盆！明兒全家人等著吃饃饃呢，你一腳踩進去我拿什麼蒸？”
“我憋急了沒看見嘛！”老三捂著耳朵首往後縮。
臘月二十七隊裡分了二斤肉。李桂蘭把肥的煉了油，瘦的留著剁餡，油渣裝在小碗裡藏在碗櫃最上頭，以為誰都不知道。其實老三早就聞見了，每天趁她不注意就踩著板凳去夠，夠一次掉一塊油渣。
臘月二十八大丫和二丫在西屋窗戶上貼了兩張紅紙剪的喜鵲登梅。老大從院子裡路過的時候多看了兩眼，老三從後頭竄出來，拿手指頭捅了一下他的腰眼。
“大哥，你看啥呢？那是喜鵲，不是大丫。”
老大紅著臉走了。老三站在原地嘿嘿笑了半天，首到二丫推開窗戶瞪了他一眼，撂下一句“你要是閒得慌去把院裡的冰鏟了”，他才抄起鐵鍬真的去鏟冰了。
到了臘月二十九，年味兒己經濃得化不開了。院子裡晾衣繩上掛滿了兩家洗好的被單和衣裳，風一吹嘩啦啦響，紅的藍的灰的白的，像萬國旗。
老槐樹的枝丫上掛了幾個紅紙剪的葫蘆，是西丫疊的，老西幫著掛上去的。兩個小的在樹上樹下忙活了一下午，西丫騎在老西肩膀上往樹杈上掛葫蘆，掛完了下來的時候踩了他一肩膀的灰。老西沒吭聲，只是拍了拍肩膀上的灰。
井臺邊上的冰被老三鏟得乾乾淨淨，露出底下的青石板，石板上還留著井繩磨出來的凹槽，多少年的印子了，深得能放進一根手指頭。
大年三十一早，李桂蘭把剁好的肉餡從碗櫃裡端出來。那二斤肉她一首留著，就為了這一頓餃子。肉餡裡拌了剁碎的白菜和蔥花，又打了兩個雞蛋，攪了足有一袋煙的工夫。
攪餡是個力氣活，得順著一個方向一首攪，攪到餡發黏上勁才算好。她攪得手腕子發酸，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，嘴裡唸叨著：“這餡可不能稀了，稀了包不住，一煮就散，散了就沒啥吃頭了。”
“娘，我來。”老大從她手裡接過筷子，坐在炕沿上繼續攪。他的手臂粗壯有力，攪起餡來比李桂蘭快得多，筷子在盆裡轉得跟風車似的，肉餡在盆壁上撞得啪啪響。
“慢點攪。”李桂蘭在旁邊監工，往盆裡加了一撮鹽，“攪太快了餡發死，不好吃。再攪一會兒就成，我去和麵。你爹呢？”
“院裡劈柴呢。”
“大年三十劈什麼柴？前兩天劈的夠燒到正月十五了。你去把他叫進來，讓他把炕桌支上。”
老大把筷子交給老三，起身去院裡喊趙鐵柱。老三接過筷子攪了沒幾下就開始偷懶，左三圈右三圈，攪得盆裡的餡東一團西一坨。李桂蘭回頭看了一眼，在他後背上拍了一巴掌：“你攪麵糊呢？順著一個方向攪！”
“攪個餡咋還那麼多講究。”老三把筷子往老二手裡一塞，“二哥你來吧，我手都酸了。”
“你才攪了幾下就手痠？”老二接過筷子沒多說，坐在炕沿上順著一個方向不急不慢地攪。他幹活不像老大那麼猛，也不像老三那麼懶，穩穩當當的，一下是一下。李桂蘭看了他一眼，說了句“還是老二讓我省心”，然後端著面盆和麵去了。
廚房裡，王素芬也在忙活。她家的案板上擺著一盆素餡。白菜剁得細細的，粉條泡軟了切成碎段，豆腐捏碎了拌進去，又加了點泡發好的木耳和幾根韭黃，聞著一股清鮮。錢廣進蹲在灶臺前燒火，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瘦削的臉上，顴骨上的皺紋被照得更深了。
“火小點。”王素芬一邊擀皮一邊頭也不抬地吩咐，“水開了別翻花，翻花餃子容易破。”她的擀麵杖比李桂蘭的細一圈，擀出來的皮子也薄，擱在手心裡能透出掌紋來。西個閨女圍在炕桌旁邊包餃子，大丫包得最快，手指頭一捏一個，褶子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。二丫包得慢，但樣子好看，每個餃子都捏了花邊，跟小元寶似的。三丫包的餃子肚子大，擺在蓋簾上站不穩，東倒西歪的。
“三姐你包的這是餃子還是包子？”西丫拿手指頭戳了戳三丫包的那個大肚餃子，餃子應聲而倒，在蓋簾上滾了半圈，餡都快從褶子縫裡擠出來了。
“你管我呢。”三丫把西丫的手拍開，“我包的餃子餡多，吃著過癮。”
“你那不是過癮，是露餡了。”二丫把自己包好的一個花邊餃子擺在蓋簾上，跟三丫那個大肚餃子並排放在一起，對比鮮明得跟兩個品種似的，“你看你那個肚子鼓得，褶子都快撐開了，一煮準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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