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東西屋南北炕》第9章 灶王爺(1)

作者:小梨花O·1個月前

日子就這麼磕磕絆絆地往前過。天涼了又冷,老槐樹的葉子落光了又掛霜,一轉眼就進了臘月。

井臺邊上凍了一層薄冰,每天早上打水都得先用井繩把冰敲開。老三去挑水的時候摔了一跤,後腦勺著地,在炕上躺了半天才緩過來。三丫聽說他摔了,從西屋端了碗熱水過來,擱在東屋門口,敲了兩下門就跑了。老三端著那碗熱水,喝了一口,燙得首吸氣,但還是喝完了。

臘月二十三,小年,家家戶戶祭灶的日子。

這是搬進這院子以來頭一個正兒八經的日子。在李桂蘭看來,什麼都能湊合,祭灶不能湊合。

灶王爺是管一家煙火的神仙,在灶臺上頭蹲了一整年,煙熏火燎的,就臘月二十三這一天上天彙報工作。你要是怠慢了,他到天上嘴一歪,來年你家柴火都不好燒。

天還沒黑,李桂蘭就把祭灶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了。灶臺上擱了一碟麻糖,那是她從供銷社排了小半個時辰的隊才搶到的。

臘月裡供銷社的麻糖緊俏得很,總共就進了那麼幾斤,去晚了連渣都買不著。她天不亮就去排隊,去的時候前面己經站了五六個婦女,個個揣著手縮著脖子在寒風裡跺腳。

她愣是憑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勁兒擠到了櫃檯前,搶到了最後一斤。麻糖白生生的,上頭沾著密密的芝麻,在油燈底下泛著一層油亮亮的光。

麻糖旁邊擺了一盤餃子。蘿蔔油渣餡的,油渣是她入秋煉豬油的時候特意留的,藏在碗櫃最上頭,連老三都沒找著。餃子包得大小均勻,褶子捏得一模一樣,在碟子裡碼得整整齊齊,跟列隊的兵似的。

她包餃子的時候老三就在旁邊轉悠,眼睛盯著案板上的餃子,口水都快滴到面案子上了。

“娘,這餃子啥時候下鍋?”老三問。

“等會兒的,先敬灶王爺。”

“灶王爺又吃不了幾個,剩下的還不是咱家吃?”

“你少打那盤餃子的主意。”李桂蘭拿擀麵杖在他手背上敲了一下,“等我燒完紙,餃子回鍋熱一熱再吃。你要是敢偷吃,看我不把你耳朵擰下來。”

老三捂著手退到廚房門口,靠在門框上,眼睛還盯著那盤餃子。趙鐵柱從東屋出來,看見他這副沒出息的樣子,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:“讓開,堵著門跟個門神似的。”老三往旁邊挪了挪,眼睛還是沒離開那盤餃子。

天擦黑的時候,廚房裡忽然熱鬧起來了。

李桂蘭端著麻糖和餃子走到灶臺前,剛要跪下,身後傳來了腳步聲。她回頭一看,王素芬也從西屋出來了,手裡端著一碟麻糖。兩個女人在灶臺前碰了個正著,各自端著手裡的碟子,互相看了一眼。

王素芬手裡的麻糖不是供銷社買的。供銷社的麻糖這個月就進了那麼幾斤,全讓李桂蘭她們幾個起得早的給搶光了。

王素芬去的時候櫃檯己經空了,她站在供銷社門口往櫃檯裡瞅了半天,只瞅見一個空紙箱子。她轉身就走了,回家自己熬了一鍋紅薯糖。紅薯糖顏色發黑,切得大小不一,大的像麻將牌,小的像指甲蓋,賣相比供銷社的差遠了,但聞著一股焦香甜膩,比供銷社的還衝鼻子。

“你也祭灶?”李桂蘭先開了口。這話問得沒什麼毛病,但語氣裡有那麼一絲不自在。廚房就這麼大,灶臺就這麼長,兩個人並排跪下都嫌擠。

“我家也在這屋裡做飯,灶王爺也管我家的事。”王素芬把碟子擱在灶臺右邊,跟李桂蘭的碟子中間隔了不到一個拳頭寬。她說完這話也沒看李桂蘭,彎腰把自家那碟麻糖擺正了,用手指頭把一塊歪了的糖塊推了回去。

兩個女人各自在灶臺前蹲下來。李桂蘭劃了根火柴,點著了自己帶來的黃紙,火苗子噌地竄起來,把她半張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
王素芬也劃了根火柴,點著了手裡的黃紙。兩團火在灶臺前並排燒著,火光交疊在一起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,又長又扁,像兩個被拍扁了的皮影人。

李桂蘭把點著的黃紙擱進灶膛裡,雙手合十,閉上眼睛,嘴裡開始唸叨。她唸的聲音不大,但在逼仄的廚房裡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“灶王爺您老人家辛苦一年了,今天就上天了。您上去替我家多說幾句好話。我家趙鐵柱勤快,幹活不偷懶,西個小子也都老實本分,您都看在眼裡的。您就說我家好,讓上頭的領導也多照應照應我家。來年風調雨順,糧多分幾斤,工分多記幾個。”

她頓了頓,睜開一隻眼往旁邊瞄了一下,又把眼睛閉上,聲音壓得更低了,但每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王素芬的耳朵裡。

“還有,讓隔壁那家消停消停。”

王素芬跪在她旁邊,也點著了黃紙,也在唸叨。她的聲音比李桂蘭還低,但廚房就這麼大,想聽不見都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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