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糧那場鬧劇之後的幾天，日子過得還算太平。
秤砣沾泥的事在隊裡被人笑了好一陣子，趙鐵柱和錢廣進出門碰見，都繞著走，實在繞不開了就各自哼一聲，算是打過招呼了。
兩家的大人也都不提那天的事，只是李桂蘭做飯時發現鹽罐子見底了，王素芬第二天就在灶臺上多放了一碗鹹菜疙瘩，也不說是給誰的。李桂蘭看見了，沒動那碗鹹菜，但當天下午就把自家醃的蘿蔔條往灶臺那邊挪了半尺。
這天后半晌，天忽然就陰了。
西北角的天邊上堆起一層厚厚的黑雲，跟打翻的墨汁似的，一點一點往這邊洇過來。老槐樹的葉子紋絲不動，連風都停了，空氣又悶又稠，貼在身上黏糊糊的，喘口氣都覺得費勁。
老三蹲在院子裡逗螞蟻，拿草棍捅螞蟻窩，螞蟻排著隊往磚縫裡鑽，比平時跑得快得多。西丫蹲在他旁邊看，忽然站起來說了句“要下雨了”，轉身就跑回了西屋。
李桂蘭端著簸箕在院子裡收衣裳，抬頭看了看天，嘀咕了一句：“這雲不對勁兒。”她話音剛落，遠遠的天邊就傳來一聲悶雷，咕嚕嚕地滾過來，震得窗戶首抖。
吃晚飯的時候，雨點子就砸下來了。
砸在屋頂的瓦上叮叮噹噹響，像誰在房頂上撒了把石子。然後雨勢忽然就大了，嘩嘩地往下潑，跟天漏了個窟窿似的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風雨砸得東倒西歪，樹枝子嘩啦啦地響。雨水順著屋簷淌下來，嘩嘩地往地上灌，眨眼工夫院子裡就積了一層水，把那兩道碎磚線都給淹沒了。閃電一劈，滿院子慘白慘白的，緊接著就是一個炸雷，震得灶臺上的碗都嗡嗡響。
趙鐵柱端著碗坐在南炕沿上，往窗戶那邊看了一眼：“這雨邪性啊。多少年沒見過這麼大的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老三忽然指著房頂叫了一聲：“爹！漏水了！”
一家人抬頭一看，房梁跟山牆接頭的地方，雨水正順著椽子往下滲，在牆上洇出一塊黑糊糊的水印子。水印子越來越大，從拳頭大小變成了巴掌大小，最後聚成一顆一顆的水珠，順著牆皮往下淌，在牆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線。
“快拿盆！”李桂蘭把碗往炕桌上一擱，趕緊去端洗臉盆。盆剛放好，水珠子就滴下來了，當，當，當，一聲接一聲，跟催命似的。她蹲在地上仰頭往房頂上看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這破房子！才搬進來幾天就漏雨！隊上分的什麼破房子！”
“抓鬮的時候你可沒說這是破房子。”趙鐵柱把碗擱下，穿上鞋要往外走。
“你少在那兒說風涼話！”李桂蘭回頭瞪了他一眼，“抓鬮抓到正房的時候是誰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差點把腿拍腫了？這會兒倒怪上我了？”
趙鐵柱沒接這個茬，走到門口，剛推開門，腳底下吧唧一聲，走廊裡也進水了。雨水順著門檻縫往裡灌，漫了半個走廊，他的布鞋一腳踩在水裡，襪子全溼透了。老三從屋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，喊了一聲“爹你鞋溼了”，又把頭縮回去了。
“這不行，”趙鐵柱回頭喊了一聲，“得上房！把漏的地方蓋上！”
他推開門，風夾著雨呼地灌進來，把他整個人澆了個透心涼。他眯著眼往院裡看了一眼，雨大得連院門都快看不清了，天地之間白茫茫的一片，老槐樹的影子在雨裡晃得跟鬼似的。
就在這時候，西屋的門也開了。
錢廣進拎著個馬燈從門裡探出頭來。馬燈的光在雨裡晃了兩晃，差點被風吹滅了，他趕緊用手護住。雨水順著門簷往他脖子裡灌，他縮了縮脖子，眯著眼往房頂上瞄了一眼，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，被雨聲蓋住了，聽不清。然後他轉過臉來，看見了趙鐵柱。
兩人隔著雨幕對視了一眼。
“你家也漏了？”錢廣進先開了口，聲音被雨撕成好幾片，傳過來的時候己經有些模糊了。
“漏！房梁那邊一道縫！”趙鐵柱指了指上頭，袖子上的水順著胳膊肘往下淌，“南炕上頭！滴水！”
“我家也漏了！”錢廣進回頭往自己屋裡指了指，“北炕上頭！被褥都打溼了！”
“得上房啊！”
“知道！”
“我去搬梯子！”
“我去找油氈紙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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