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我腳底下還是你腳底下？”
“你腳底下！往右看！”
“你倒是說清楚啊！”
“我說得還不夠清楚？你耳朵裡灌水了？”
“你才灌水了！你嘴裡灌水了！”
兩個人在房頂上你一句我一句，又開始拌嘴了。底下扶著梯子的老大和老二對視了一眼，老二小聲說了句“又來了”，老大搖了搖頭，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。
大丫和二丫站在門口，仰頭看著房頂上兩個模糊的身影在雨裡互相吼來吼去，二丫忽然說了句：“他倆怎麼連修房頂都能吵起來？”大丫沒回答，但她看著房頂上這兩個人，忽然覺得他倆吼歸吼，手上誰也沒停。上次分糧的時候兩人差點在場上打起來的樣子，跟現在房頂上這副場景對比，自己也說不清哪個才是真的。
趙鐵柱按著油氈，錢廣進就趕緊搬瓦壓上；錢廣進指哪兒漏了，趙鐵柱就挪過去堵。兩個人在風雨裡蹲在房脊上，一個按一個壓，居然配合出了一種誰也不肯承認的默契。
他們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，這是兩家人搬進來之後頭一次真正意義上的“一起幹活”。
漏的地方堵得差不多了。趙鐵柱首起腰來，想往後退一步看看整體效果，腳下踩到了一片青苔。那青苔長在房頂北坡上，常年曬不到太陽，被雨水泡得又軟又滑，跟踩在豬油上似的。他腳下一滑，整個人往後一仰，雙手在空中亂抓了一下，什麼也沒抓著。
“哎——”
那一聲還沒喊完，一隻瘦長的手從旁邊伸過來，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錢廣進的手勁兒挺大。他看著瘦，但那五根手指跟鐵鉗子似的，掐進趙鐵柱的胳膊裡，硬是把他從房簷邊上拽了回來。拽得死死的，指甲都掐進了趙鐵柱溼透的袖子裡。
趙鐵柱往前一撲，趴在房脊上，胸口砰砰首跳，大口大口喘著粗氣。雨水順著房簷往下淌，他低頭看了一眼。
底下就是院子，從房頂到地面少說也有兩人多高。剛才要是真滑下去了，少說也得摔斷條腿。老大在底下喊了一聲“爹！”，聲音都變了調。李桂蘭也從門口衝了出來，手裡還攥著圍裙，跑了兩步又停住了，仰著頭往房頂上看。
趙鐵柱回過頭來，看著錢廣進。
錢廣進還攥著他的胳膊，沒鬆手。雨水順著他瘦削的臉往下淌，顴骨高聳，眼窩深陷，嘴唇抿得緊緊的。他沒說話，只是用力捏了一下趙鐵柱的胳膊，那意思是讓他穩住。
趙鐵柱也沒說話。他看著錢廣進的臉，這張臉從搬進來那天他就沒正眼看過。雨水從錢廣進的眉毛上流下來，繞過眼窩，順著顴骨淌到下巴尖上，滴在油氈上啪嗒啪嗒響。
那張臉上沒有幸災樂禍，只有一種跟自己一樣的疲憊。被雨澆透了的、咬著牙在房頂上硬撐的樣子。
趙鐵柱點了一下頭。在瓢潑大雨裡，這個點頭幾乎看不清，但錢廣進看見了。
他鬆開了手。
兩個人從房頂上下來的時候，渾身都溼透了，衣服貼在身上往下淌水，跟從河裡撈出來似的。趙鐵柱從梯子上跳下來，腳一落地，濺起一片泥水。老大趕緊扶住他，李桂蘭拿著條幹毛巾就往他身上擦。趙鐵柱接過毛巾，沒擦臉，回頭看了一眼還在梯子半截的錢廣進。
錢廣進正往下爬，梯子被雨澆得又溼又滑，他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的。快到地面的時候，他腳下滑了一下，身子一歪……
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，扶住了梯子。
趙鐵柱的手，穩穩地按在梯子橫檔上。
錢廣進下來了。他看了看趙鐵柱。趙鐵柱己經把臉轉過去了，拿著毛巾擦脖子，好像那隻手不是他伸出來的一樣。
“梯子我搬回去了。”趙鐵柱悶聲說了一句，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。
“嗯。”錢廣進也悶聲應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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