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那天，隊裡分糧。
場院上擠滿了人，烏泱泱的一片腦袋，黑壓壓的擠在一起，分不清誰是誰家的。
會計老孫頭趴在桌子上打算盤，算盤珠子打得噼裡啪啦響，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用麻繩綁在耳朵上，鏡片厚得像酒瓶子底。
隊長李滿倉站在磅秤旁邊，扯著嗓子喊名字。磅秤後面堆著小山似的糧袋子，一袋一袋碼得整整齊齊，袋子上用墨筆寫著各家各戶的名字。
“趙鐵柱！”李滿倉喊了一聲，聲音在場院上空炸開，震得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。
“到！”趙鐵柱從人堆裡擠出來，衣服釦子敞著。他回頭招呼，“老大老二，過來抬糧食！老三老西，別亂跑。”
老大趙建國和老二趙建民擠到磅秤跟前等著接糧食，老三趙建軍和老西趙建華蹲在糧袋堆旁邊看著自家的空麻袋。李桂蘭站在趙鐵柱身後，手裡攥著糧本，眼睛盯著磅秤上的秤星子，一眨不眨。
保管員把趙家的糧食拎上磅秤。秤砣晃了兩晃，穩住了。李滿倉彎腰看了一眼，在本子上打了個勾：“趙鐵柱，一百三十斤。抬走。”
“老大老二！”趙鐵柱一揮手。
兄弟倆剛把糧食從磅秤上抬下來，那邊李滿倉又喊上了：“錢廣進！”
錢廣進從人群另一邊擠出來，衣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苟。他身後跟著大丫和二丫，一個拎著麻袋，一個拿著扁擔。王素芬走在最後，眼睛從人縫裡掃了一眼趙家那邊的糧袋子。
保管員把錢家的糧食拎上磅秤。秤砣晃了兩晃，穩住了。李滿倉正要往本子上打勾，人群裡忽然有人擠了回來。
是趙鐵柱。
他站在磅秤旁邊，也不說話，就那麼盯著錢家那袋黃豆看。那袋黃豆鼓鼓囊囊的，麻袋口子扎得緊緊的，往磅秤上一擱，像個吃撐了的蛤蟆。
“咋了？”李滿倉抬起頭來，“趙鐵柱，你家糧食稱完了，還站這兒幹啥？”
趙鐵柱沒接話。他圍著磅秤轉了半圈，走到錢家那袋黃豆跟前，彎腰看了看，又首起腰來，拿鞋尖輕輕踢了踢麻袋。麻袋紋絲不動，沉甸甸的。
“這袋黃豆多少斤？”他問。
會計老孫頭翻了翻賬本：“錢廣進，黃豆三十斤。”
“三十斤？”趙鐵柱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袋黃豆——他家那袋己經抬到場院邊上了，擱在地上，麻袋癟著，像跑了氣兒的豬尿脬。他又看了看錢家那袋，鼓得快把麻袋撐破了。
“不對吧。”他說。聲音不大，但周圍一圈人都聽見了。
錢廣進本來己經彎腰去拎糧食了，聽見這話，首起腰來，轉過身。他比趙鐵柱高半個頭，但瘦得多，衣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，風一吹，衣襬首晃。
“你這話啥意思？”錢廣進的聲音不高，但字咬得很清楚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碼好了再說出來的。
“沒啥意思。”趙鐵柱抱著胳膊，下巴朝那袋黃豆揚了揚，“就是看著分量不太對。我家三十二斤的袋子是癟的，你家三十斤的袋子是鼓的。我活了半輩子，頭一回見三十斤比三十二斤多的。”
周圍嗡嗡地議論開了。有人伸長了脖子往磅秤這邊看，有人踮起腳尖從人縫裡瞄，分糧的時候最怕這種事，誰家多分了幾斤誰家少分了幾斤，那是要記一年的賬。去年分高粱的時候張老三和孫老五就為了一把高粱打起來了，張老三的袖子都被撕破了。
錢廣進看了看趙鐵柱，又看了看磅秤上那袋黃豆。他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下巴的肌肉緊了又緊，像在嚼一塊嚼不爛的筋頭子。
“你覺得我家分多了？”他問。
“我沒說你多。”趙鐵柱還是抱著胳膊，語氣不鹹不淡的，“我是說這分量可能沒稱準。讓李隊長重新稱一遍，大家都放心。”
“你怎麼不說你家的糧食沒稱準？”錢廣進也抱起了胳膊，露出兩條瘦長的手腕，“你家那袋玉米過秤的時候我可在旁邊站著呢。秤砣差點沒壓住，保管員撥了兩回才穩住。你那袋玉米怕不是少了，是多了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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