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廣進把袖子從她手裡抽出來。
“李隊長，”他轉過身，對著李滿倉說，“重新過秤。我家和趙家的糧食，一起重新過。”
“憑啥我家的也要重新過？”趙鐵柱不幹了。
“你懷疑我家多拿了，我也懷疑你家多拿了。”錢廣進轉過頭來看著他，“怎麼，你敢說我家，不敢讓人說你？”
“誰不敢了？稱就稱！”
“稱！”
兩個男人同時轉向李滿倉，異口同聲地喊了一聲。李滿倉站在磅秤旁邊，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。
“都給我閉嘴！”
李滿倉這一嗓子把全場都震住了。他西十多歲，當隊長當了十來年，平時笑嘻嘻的跟誰都打哈哈，但真發起火來，隊裡百十號人沒一個敢吭聲的。
“分個糧能打出人命來？”他大步走到趙鐵柱和錢廣進中間，一人胸口推了一把，把兩人推開了兩步，“你們倆是多大的冤家？從搬進一個院子就開始鬧，抓鬮鬧，搬家鬧，分個糧還鬧！是不是非得把隊上鬧翻了天才算完？”
趙鐵柱和錢廣進兩人誰也不看誰，但誰也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“保管員！”李滿倉吼了一聲。
保管員趕緊跑過來：“來了！”
“把他兩家的糧食都給我重新拎上來！一樣一樣稱！當著全隊人的面稱！稱完了誰再廢話，扣下個月的糧！”
保管員把趙家的兩袋糧食先拎上磅秤，又把錢家的兩袋拎上另一個秤盤。李滿倉親自彎腰看秤星子，臉幾乎貼到了秤桿上。
場院上幾十號人全圍過來了，裡三層外三層，把磅秤圍得水洩不通。
趙鐵柱和錢廣進各自站在磅秤的一側。兩個人都盯著李滿倉的後腦勺，誰也不看誰。
李滿倉看了一會兒秤星子，忽然皺起了眉頭。
他蹲下來，又站起來。伸手撥了撥秤砣，又撥回來。然後他彎下腰，伸頭往磅秤底下看了一眼。
“這是啥？”
他把手伸到磅秤底下，摸了一把，然後把手翻過來給大家看。
他的手指頭上沾著一大塊泥巴。黑糊糊的，黏糊糊的，還帶著一股子腥味兒。
場院上安靜了那麼一瞬。
會計老孫頭從桌子後面站起來，走到磅秤跟前，推了推斷了腿的老花鏡，湊近了看李滿倉的手指頭。看了好一會兒，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。
“哎呀！”他說，“剛才下雨，場院上有泥，秤砣沾上了！”
他蹲下來，用袖子在磅秤底下擦了擦，掏出那個秤砣來給大家看。秤砣底下果然沾著一層厚厚的泥巴，己經半乾了，黑糊糊地糊在鐵疙瘩底下，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沾了泥的秤砣壓不住分量，”老孫頭把秤砣舉得高高的，生怕後頭的人看不見，“稱趙家的時候，秤砣還沒沾泥；稱錢家的時候，泥沾上了。所以趙家的往下壓了半斤，看著少了；錢家的往上翹了半斤，看著多了。”
他把秤砣擱在地上，又從兜裡掏出塊破抹布，蹲下來把秤砣底下的泥巴一塊一塊擦乾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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