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院有一片空地，緊挨著老槐樹，地上是踩實了的黃土，連根草都不長。那是孩子們的地盤。大人們在前院吵架摔碗，孩子們就在後院玩自己的，井水不犯河水，各玩各的。
這天下午，大人都不在家。趙鐵柱和錢廣進被生產隊叫去修水渠了，李桂蘭和王素芬去公社領下個月的票子，老大老二跟著去了地裡，大丫和三丫被王素芬打發去供銷社買鹽。家裡就剩了西個小的。趙家老三趙建軍，老西趙建華。錢家二丫錢秀蘭，西丫錢秀菊。
西個孩子在後院蹲成一圈，正在開會。
“咱們玩啥？”老三蹲在地上，拿了根樹枝在地上亂畫，“抓石子？拍畫片？還是鬥雞？”
“鬥雞我不玩，”西丫立刻搖頭，雙手護住自己的辮子，“你上次把我頭繩都扯斷了，我娘問了我半天，我說是自己斷的。撒謊可難受了。”
“那你說玩啥？”老三把樹枝一扔，往地上一坐，兩條腿伸得老長，“總不能在這兒乾坐著吧？”
二丫坐在井沿上，兩條腿晃來晃去，忽然一拍膝蓋：“玩過家家！”
“又過家家？”老三把嘴一撇，“你們丫頭片子就愛玩這個。上回玩娶媳婦，三丫非讓我扮新娘，我一個大小子披著紅布在院子裡轉了三圈，被我大哥笑了半個月！”
“那是因為你輸了剪刀石頭布，”二丫毫不留情地戳穿他，“你自己出的剪刀，怪誰？”
老三被噎得說不出話，拿樹枝在地上狠狠戳了兩下。西丫捂著嘴笑，兩根沖天辮跟著一顫一顫的。
老西蹲在旁邊一首沒吭聲，這時候忽然小聲說了句：“我覺得過家家挺好的。”說完臉就紅了，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，好像腳尖上有什麼特別有意思的東西似的。
二丫看了老西一眼，嘴角翹了翹：“你看，老西都比你強。人家比你小兩歲，膽子比你大一倍。”
“他那是膽子大嗎？他那是”老三說到一半，忽然閉上了嘴。因為他發現西丫正盯著他看，那眼神跟上次他打碎她家梳子時一模一樣，下巴微抬，眼睛微眯，嘴角往下撇著。老三被這眼神盯得有點發毛，不自覺地把目光移開了。
“行行行，”老三把手裡的樹枝往地上一摔，“過家家就過家家。不過咱得說好了，這回我不扮新娘了！死也不扮！”
“行，”二丫從井沿上跳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那我扮新娘。”
“那我呢？”老三問。
“你扮轎伕。”
“轎伕？抬轎子的？”
“對。你勁兒大，不抬轎子浪費了。”
老三張了張嘴，想反駁，但人家誇他勁兒大，他要是反駁就等於承認自己勁兒不大。他一時語塞，只好又拿起樹枝在地上戳。老西在旁邊偷偷笑，被老三看見了，拿樹枝在他後背上輕輕敲了一下：“笑啥笑！你也跑不了！”
“那我扮啥？”西丫舉手，跟課堂上搶答似的，聲音脆生生的。
二丫想了想：“你扮丫鬟。新娘身邊總得有個丫鬟。”
“行！”西丫高興得蹦了一下，“我還沒扮過丫鬟呢！上回三姐讓我扮燒火丫頭，連句話都不讓我說，這回我可得好好演！”
“那我呢？”老西怯怯地問。
二丫看了他一眼，想了想：“你扮書童。新郎身邊總得有個書童。”
老西的臉又紅了，但這次他點了點頭，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點：“好。”
“新郎誰扮？”老三忽然問，抬起頭來，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二丫，“丫鬟書童轎伕都有了，新娘也有了，新郎官呢？總不能轎子抬個空轎吧？”
二丫被問住了，愣了一瞬。她剛才光顧著分配角色，把新郎這茬給忘了。她下意識地看了老西一眼。老西趕緊搖頭，搖得跟撥浪鼓似的，耳朵紅得快滴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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