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趙鐵柱就被尿憋醒了。
他披著褂子去院牆根底下解了手,回來的時候看了一眼西屋緊閉的窗戶,哼了一聲,回了東屋。李桂蘭正在灶臺前生火,火鉤子捅得灶膛裡噼裡啪啦響。趙鐵柱從水缸裡舀了半瓢水灌下去,用手背抹了抹嘴。
“老大呢?”他問。
“還在炕上。”李桂蘭往灶膛裡塞了把乾草,“你去叫他起來。水缸快見底了,讓他趕緊挑兩桶去。等會兒那家子起來,井邊又得搶。”
趙鐵柱走進東屋,老大趙建國正蜷在炕梢,被子蒙著頭,睡得死沉。趙鐵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:“起來了!去挑兩桶水!”
老大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喉嚨裡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。他坐起來,打了個哈欠,套上褂子,釦子扣錯了兩個,被李桂蘭一眼看見了。她走過去,伸手把釦子解開又重新扣上,嘴裡唸叨著:“都十七了,釦子還系不利索。以後娶了媳婦,還指望媳婦給你係釦子啊?”
“娘,我自己來。”老大往後躲了一下,臉有點紅。
“自己來就自己來。”李桂蘭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,“快去挑水,晚了井邊就排上隊了。”
老大從門後頭拎出扁擔和兩隻鐵皮水桶,扁擔往肩上一擱,推開院門,往井邊走去。
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,吸進鼻子裡帶著一股子泥土和露水的味道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上掛滿了露珠,風一吹,簌簌往下掉,跟下小雨似的。
井就在老槐樹底下,青石砌的井臺,轆轤上的井繩磨得油光發亮,轆轤把子上的木頭己經被磨出了印子。滑溜溜的,握上去像握著根骨頭。
老大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,兩隻水桶擱在井臺上。他伸手握住轆轤把子,剛要搖,身後傳來了腳步聲。
腳步聲很輕,但他一聽就知道是誰。
他回過頭,大丫正拎著一隻鐵皮水桶從院裡走出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藍底白花的布衫子,袖口挽到胳膊肘,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腕。頭髮紮成一根麻花辮,搭在肩上,辮梢上綁了根紅頭繩,紅色己經洗得有點發白了,但在晨光裡還是格外扎眼。她大概也是剛起來,臉上還帶著一絲沒睡醒的迷糊勁兒,眼皮微微腫著,嘴唇抿得緊緊的。
她走到井臺邊,看見老大己經站在那兒了,腳步頓了一下。
“你早啊。”老大先開了口,聲音有點幹。
“你更早。”大丫把水桶擱在井臺另一邊,離他的桶隔了半個人的距離,“我娘說趁早把水打了,晚了人多。”
“我娘也是這麼說的。”
兩人對視了一眼,都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輕,像露珠從草葉上滾下來,還沒落地就散了。然後兩人同時伸手去握轆轤把子。老大的手大,一把就攥住了;大丫的手小,只能握住把子的尾巴。兩隻手碰在一起,大丫的手指頭剛好搭在老大的手指頭上,涼涼的,帶著清晨的寒意。
兩人同時縮手。
“你……你先。”老大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你先吧,你比我先到的。”大丫也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你拎的桶小,一會兒就打完。”
“你挑兩隻桶呢,更費時間。”
兩人你推我讓,誰也不肯先動手。老三趙建軍不知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,蹲在門口刷牙,滿嘴白沫,遠遠看著這一幕,含含糊糊地衝屋裡喊:“娘!大哥跟錢家大丫在井邊讓水呢!讓了都快一袋煙的工夫了!”
“讓他趕緊打!磨蹭啥呢!”李桂蘭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,伴隨著鍋鏟敲鐵鍋的聲響。
老大臉一紅,不再推讓了,握住轆轤把子開始搖。水桶從井底升上來,他握住桶把,把水倒進自家水桶裡。
“你家昨天那頓飯……”大丫忽然開口了,聲音不大,眼睛看著井裡的水面,“我娘回去唸叨了一晚上。說你家故意往灶膛裡塞辣椒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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